青青坐在一间破旧的山神庙里。
庙有一大半倾塌了，本来就不大，现在就显得更小了，不过却无减于它的慑人气氛。
没有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，而且刚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，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还算是完好的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这也不知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，青面獠牙，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铃，而且还熠熠发光。
神像的双目并不会发光，只不过是两颗琉璃球而已，琉璃球也不会发光，但是能反射光，只要别处有一点亮光，而且能被收到琉璃球内，它就能发光了。
这是一对很神奇的球，倾塌的山神庙无人管理，远处在山上，连乞儿都不愿意假此地以栖身，连庙门的木架都被牧牛的儿童拆下来拿回去烧火了，何以这一对琉璃球没有被人劫走呢？
琉璃球是圆的，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，另一半凸出在外面，成一名半圆的球面，于是它能收入的光线面很广，因此，人眼看不见光时，它却依然能发光。
放牛的王小七就曾经为了好玩，偷偷地把它给摘了下来，况且又拿了其中的一颗，跟村里李大户的儿子换了十个铜板。
两个孩子抱着球玩了一个黄昏，回家就睡了，到了夜里，他们不约而同地做起了一名噩梦。
梦见了庙里的山神，空着两个眼眶来找他们，向他们索讨被摘走的眼珠。
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过来，就开始发热，神志昏迷，高喊着"还我眼珠"。
两家的大人吓坏了，从孩子的口中，断断续续地问明了原因，连忙把两颗琉璃球送回到山上，还备了猪头三牲，焚香祝祷，请神明宽宥儿童无知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李大户还许下了愿要重建庙宇，再塑金身，回去后，牧牛的王小七好了，李大户的儿子却呓语如故。
论罪魁祸首，该是王小七才对，缘何李大户的儿子还没好，王小七倒好了呢？
当夜李大户又做了个梦，梦见神明对他说："山神性喜清静，不欲俗人打扰，装塑金身大可不必，只要从此不来搅闹本神，就放过了你的儿子。"
李大户赶紧撤回了已然召集了的工人，于是，他的儿子也没事了。山神显灵的事闹了一阵，不过神明已有了吩咐，于是没人再敢去了，连牧牛的儿童都避开了那个地方。
从此，山神庙就成了无人的禁地，日间没有人敢去，夜晚更没人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那儿成了狐与鬼的天下。
青青是狐，于是她不怕，她敢到那儿。
因为她是狐，她去的时候没人看见，她在那儿干甚么，也没有人清楚。
据说炼狐幻化后，除了与人交往外，就只有跟同类才交往，青青来到这人迹不到的地方，自然也是狐了。
可是来的怎的会是那尊山神呢？
纵然没有月光，虽然星光暗淡，仍然能看见一名大概的轮廓，来的的确是那尊山神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不，只能说是那座山神的灵体，而不是泥塑的土偶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那尊土偶还是原样地蹲在神殿里，而这神明却是从庙外某不可知处忽然冒出来的。
但他的形象却与土偶一切一样。
可是他的步伐却轻盈得像只猫，除了偶尔不小心，抖动了身上的甲片，发出一声轻响外，几乎没有嗓音。
丈来高的躯干，穿了一身甲胄，青面獠牙，眸子熠熠地发出碧光。
他来到了青青的身前，才哈腰轻声道："末将参见公主。"
青青是狐，是炼成人形的狐狸，怎么又是公主呢？
莫非在炼狐中，也有一个王国？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而这山神，也是炼狐所幻化的？
青青点点头，显然是承认他的称呼，况且更确定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。
"右将军好，很失礼，我焚起信香，要你老远地赶了来，你怎的是这副装束？"
"末将在此偶现形迹，玩弄了一点手法，已然使此地的居民深信不疑，现在还是以这身打扮，怕万一为人所见，可以印证传说。"
"末将也考虑及此，好在这所山神庙是早就有的，末将只用来与外面联系之用，别无他意，他们就是来此搜查，也不会有所发现的。"
"他们就会继续不断地查下去。"
"末将自会小心的，半年前就有过一次，三名华山弟子在此逗留了五六天，结果一无所获，他们只有当作山神显灵而去。"
"那就好，我是怕他们追蹑着你，而找到了洞府。"
"关于这点请公主放心，末将别的不敢说，轻身功夫，与脚程之快，举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末将的。"
"天外有天，人上有人。"
"公主教训得是，不过末将每次离开洞府，总是要绕几个圈子，况且踏着芦苇，越江而至，真要有人追蹑末将之后，也一定会惊动养在芦苇中的群犬，末将对于出入的安全是颇为小心的。"
"那就好，我清楚你是个谨慎的人，这些年来，多亏你们忠心护持。"
"公主言重了，末将只感到惭愧。"
"右将军，你们的忠心是可以相信的，只是最近的形势又不太好。"
山神有点愤怒地道："这都是那样东西金衣奴才在捣鬼，下次末将等遇见了他，绝不轻饶他。"
青青摇摇头："金袍觊觎神位，倒是不至于与外人勾结，暴露隐秘，可是铁燕两夫妇又出现了。"
"这两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奴才，公主当宰了他们。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"我不行，我不便现身，目前还没人清楚我，况且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，在驸马神刀之下双双断腕，可是他们身上偏偏怀着五大门派跟神剑山庄的免死铁牌……"
山神更为震怒："那一定是他们勾引了五大门派，末将早就认为他们有问题，现在果不其然证实了。"
"那是无可怀疑的了，否则他们不会有五大门派的免死铁牌。"
"免死铁牌只能用一次，以后就不能保护他们了。"
"不行，现在不能动他们，因为他们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起。"
山神更为吃惊了："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又重聚在一起了，缘何？"
"为了驸马手中的圆月弯刀，他们已经看出了刀上那句诗。"
"小楼一夜听春雨！"
"是的，当初实在不该在刀上镌那七个字的。"
"这是一段极具纪念性的感人故事，公主日后接掌门户，就会清楚的。"
青青叹了一口气道："我倒不想接掌甚么门户，由于先天体质所限，我练不成那一招神刀。"
"驸马练成了？"
"是的，他的先天体质极佳，不仅练成了那一刀，况且凌厉无匹，尤胜过爷爷当年。"
"那就能与谢晓峰手中的神剑一争上下了。"
"不知道，他去找谢晓峰决斗了，不过，我并不忧虑他的胜负，谢晓峰跟我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，我担心的是五大门派。"
"没有谢晓峰的撑腰，五大门派不足畏。"
青青叹了口气："神剑山庄对武林有责任，在必要时，他恐怕还是会出来的。"
两人默然瞬间，青青又问："爷爷跟奶奶都好？"
"目前还算好，只是太公的情形不如以前了，他们毕竟老了，老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，于是太公把希望全放在公主身上。"
"我……恐怕会使他们心灰意冷，我实在不行。"
"但是驸马行，他既能练成那一式神刀，就是我们的希望，神刀一出，天下无敌。"
炼狐难道也有雄图天下的欲望吗？
两个人又陷入沉默。
还是青青先打开了岑寂："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，翌日这时候，我再来听取回音，看看爷爷有甚么指示。"
"不必等明天，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，不宜再用了，我在路上已然翦除了两个人。"
声音是从山神背后发出的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殿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的老人。
青青跟山神当即跪了下去，他们对老人的忽然出现，并不感到忽然。
青青若是狐，她的祖父自然是道行更深的炼狐了。
苦修多年的灵狐已然是神仙，是无所不能的。
突然现身又算是什么呢？
"爷爷！""太公！"
不同的称呼，恭敬的成分却一切相同的。
老人摆摆手，笑着道："起来，起来，青青，你到人间转了一趟，觉得人间的滋味如何？"
青青顺从地站了起来，却仍然站得远远的，低着头，不像一般的孙女儿见了祖父那种撒娇打滚的模样儿。
狐的规矩难道比人间还更严？
青青回答的声音也是低低的："孙儿虽在人间，但深居简出，与山间无异。"
老人点点头，笑笑道："那也好，你不出来见人，不会引人注意，可以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，丁鹏那小伙子对你如何？"
"很好，他对孙儿还是一心一意，只是他变得深沉、狂妄、有野心，不像以前那么淡泊了。"
老人很喜悦地道："好极了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，这小子有股气质，不安分，也是块好材料，所以我叫人给你们一切的帮助，只要是他所想的，我都满足他，缓慢地地，他就会成为吾道中人了。"
青青却不安地道："爷爷，可是他……"
老人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，道："青青，人可是你自己挑的，我没有强迫你做甚么，也没有鼓励他做什么，倘若他始终淡泊自守，甘老山林，我绝不来打扰你们，不过他自己要往上爬，我也不能去压制他，你说对不对？"
青青无法再说什么，只有应了一声是，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了。
老人再度说话了："你告诉阿亨的话我都清楚了，事情演变得很好，很合我的理想，这可能是吾道再兴的日子到了。"
"爷爷，您打算要丁鹏接掌门户？"
"这小子是块材料，那天他一刀斩下双燕的手，功力贯透，运用自如，已然有我壮年时的火候了，我在他那样东西年纪时，比他还不如，大概一刀能劈掉那两个叛徒，但绝不能只断下他们的两只手。他已能收放自如，再假以时日，就可以胜过谢晓峰了。"
青青着急地道："爷爷，您是说他现在还不如谢晓峰？"
"不如，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，又岂是偶然的，近年来深居不出，养气修性，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剑锋，也奈何不了他了。丁鹏还不如他，再过十年，在稳字上下功夫，大概还差不多。"
"可是丁鹏去找谢晓峰决斗了。"
"我清楚，你别以为我深居洞府，就不问世事了，你们的一举一动，我没有不清楚的。"
"那爷爷缘何不阻止他呢？"
"缘何要阻止他，丁鹏在一路上所有的表现，此时正培养他自己的魔性，那正是他往更深一层进步的表现，对这小子，我太满意了。"
他的确是真的满意，青青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，而山神更为心领神会。
他追随老主人多年，从没有听过他对一名人如此露骨地称赞过。
于是山神也像老主人一样的高兴："太公，那我们就能出头了。"
"是的，能出头了，我们不必再在山林间躲躲藏藏，不必再像野狐般畏避猎人的鹰犬与弓矢了，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，高踞在所有人之上。"
他叹息了一声，又有点凄凉："不过，这些日子我大概是看不见了，但你们都还能看得见，最多再要十年，十年后，他就是一个举世无匹的高手，比谢晓峰更高，圆月弯刀，光寒天下。"
青青却悄悄地流下了两行眼泪。
老人的目光很锐利，青青的动作是无法瞒过他的，所以他的嗓音转为柔和："青青，你是否为此物而感到不喜悦？"
青青连忙擦掉了眼泪道："青儿不敢。"
"那你为什么流泪，你该清楚我们是不轻易流泪的，在我们的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泪。"
"是的，爷爷，青儿清楚。"
"你的那一次已经用过了，为丁鹏流过了。"
"青儿惭愧，青儿不够坚强。"
"流泪是弱者的表现，我门中人，没有一名是弱者，我们并不抹杀至情至性，只有至情流露时，所流的泪才能为至尊大神所接受，而且，也一定要至情中人，才能为我门中人，你心领神会吗？"
"青儿心领神会。"
老人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和缓一点："我清楚你心中的感受，你是在为丁鹏的改变而流泪，你怕会因此失去他。"
这老人果然具有天眼神通，能看穿到人的心里。
青青低声道："青儿的确是怕这一点。"
青青鼓起了勇气道："爷爷，青儿有点担心丁鹏，他的改变也许只是暂时的，将来恐怕难以如您的理想。"
老人笑了起来道："这是可能的，他的行为虽然狂妄，不过他的本性还是良善的，当他逐渐接近真相时，他会反对我们。"
青青诧然地道："爷爷，您也看出这一点了？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爷爷历经多少的沧桑，对人性的了解远比任何人都深刻，还会看不出吗？不过我不担心，我有办法的。"
青青道："甚么办法？是不是让他跟那些人隔绝？"
"你是说五大门派的人？"
"是的，他们一直是跟我们作对的。"
"不！你错了，我要他们接近。"
"他们会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告诉丁鹏，鼓动丁鹏转身离去我们。"
"那是一定的，我正要他们如此做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"那不是使丁鹏转身离去我们更远了吗？"
老人笑笑道："孩子，你毕竟年轻，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深入，丁鹏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离开我们，不过到后来，他会回头的，他会缘于我们的邪恶而离开我们，不过当他发现另外的那些人比我们更为卑鄙，更为邪恶时，他就会鄙弃他们，成为我们最虔诚的门人了。"
"爷爷的理论太玄妙了。"
"没甚么玄妙，这是真理，是事实，真理是远胜过一切理论的。我有信心，因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跟丁鹏一样的，从他的身上，我看到了从前的影子，从我的身上，你也能注意到他的将来。"
他的语气一转为兴奋："但是你比较有福气，缘于你看到的是一个全部成功的、煌辉的将来，而我这一生，却是失败的。"
青青低下了头，良久才道："爷爷，青儿该怎的办？"
"不怎的办，坚定信心，别以为我们是邪恶的，我们的本质比任何人都仁慈，我们的宗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，是智者的至理，只是俗人无法理解而已，因此你必须坚定你自己的信心，倘若连你自己都失去了信心，你又怎的能够要别人相信呢？"
"那我该做些甚么呢？"
"帮助他？如果他要我交出本门的秘密呢？"
老人笑笑道："那一式神刀就是本门最高的秘密，他已然得到了，对他而言，本门已经没有秘密。"
"倘若他要我交出我们的人？"
"尽你所能地交给他。"
"交给他之后，那些人还能活吗？"
"如果可能，你可以求他留下一些，因为这些人就是你们将来的部属，倘若求不动他，就由他去杀好了。"
"假如是别的人要杀呢？"
老人傲然一笑着道："除了他之外，别的人要想杀死我们的人，大概还没那么容易，我们除了在那无敌的神刀之前低头外，没有人能轻易地杀死我们的。"
"爷爷，我实在不心领神会您的意思。"
"没甚么，我只是向他证明本门的忠心，以及本门弟子向道的决心，一个千万人都杀不死的高手，只要他一句话，我们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，除了我们之外，谁有这么高贵的情操？"
青青鼓起最大的勇气道："爷爷，如果他要我交出您来呢？"
"答应他，事实上你也找不到我了，今天一会后，我又要远离隐居的所在了。"
"不过他会要我帮他找到您。"
"那就给他一切的帮助，记住，最真正的诚心的帮助，不是虚应世故的敷衍，否则会使你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，也会使我的一切安排都归于流水了。"
"爷爷，您究竟要做什么安排？"
老人凄凉地一笑，伤感地叹了口气道："一名重大的牺牲，使本门弟子濒于绝灭的安排，安排他们一个个地从暗处现身出来，送到丁鹏的手上去。"
"那值得吗？"
"值得的，孩子，值得的，我们活着就是为着把一名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传下来，发扬光大，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，一切都是值得的。"
"可是到了最后……"
"最后我就把我自己交出去，那时候就是我们牺牲的最后关头，迎接一个新的光辉的开始了。"
"爷爷，您这么做不太冒险吗？"
老人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发："孩子，你看爷爷是个冒险的人吗？多少年来，我韬光养晦，潜居深山，就是在等候着一名机会，一个像丁鹏那样的人，总算让我等到了。"
青青道："爷爷，我相信您的安排是不会错的了，可是我还有一名隐忧，那就是谢晓峰……"
"不错，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，也是我们最大的阻碍，不仅因为他的武功，况且也为他的人，早年，他倒是满身的缺点，现在他已然几近乎圣，那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境界，是我们永远无法击倒的一名敌人。丁鹏将来或许能在武功上胜过他，不过在精神上，却永远无法超过他了，这是一个劲敌，幸好普天之下，也只有一个。"
"他会影响丁鹏吗？"
老人笑笑着道："不会，缘于他身上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，一个恰好是被我们掌捏住的缺点。"
"是什么呢？爷爷？"
"孩子，这是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，但是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的。"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青青知道当爷爷说不能说，就是不能说了。
神殿中有着一段时间的沉默，最后老人挥摆手道："去吧，以后别再上这儿来了，来了也找不到我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，这就是我们祖孙的最后一面了。记住，今后你是丁鹏的妻子，这是你在人世间唯一的责任了，一切都以他为主，别去拂逆他，不要惹他生气，像一条忠心的狗般的跟着他，既使他用脚踢你，你也不能离开他，做得到吗？"
青青点点头道："做得到。"
"很好，做得到要做，做不到也要做，我走了。"
一阵霹雳，山神庙震塌了，那尊土偶神像也压碎了。
从此，山神庙中不再有神灵。牧童们又能来此放牧牛群了，只是他们敢吗？
神剑山庄，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山庄。
武林中的圣地，江湖人的禁地。
神剑山庄没有设禁，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，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所隔绝。
绝壁千仞，高插云霄，壁上滑不溜手，连猿猴都无法攀越，于是，要到神剑山庄，只有一条路。
河并不宽，这边能望见那边，也能远远望见矗立在半山腹间的神剑山庄。
路被河流截断了，河上没有桥，只有一条渡船。
谢晓峰有两个哥哥，却不像他们的三弟那么有才华。
神剑山庄以剑闻名，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，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众人所知。
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。
善泳者死于溺。
谢大少爷死于剑。
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。
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的，死于孤寂、衰老，他纵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，也有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。
多少人带了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，不过谢晓峰却不常在家，他年轻的时候，住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，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。
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，也带来了麻烦。
谢晓峰年纪不大时是个很风流、很荒唐的人。
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，却只正式地娶过一个老婆，结过一次婚。
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──慕容秋荻。
但也是最可怕的一名女人。
慕容秋荻从没有做过一天谢家正式的媳妇，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谢家女主人。
她一生中，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，跟着谢晓峰，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，她只是在打击他，挫折他，报复他对她的不忠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神通广大，别人找不到谢晓峰，她却能找得到，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，躲在小酒店里做伙计，做马夫，做一名最卑贱的苦工，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索。
谢晓峰的一生，能说毁在这个女人身上，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。
她为谢晓峰生了一名儿子，却没有要他姓谢，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。
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一名新的女主人。
谢小玉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哪一名女人生的。
事实上，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，在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，像突然由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缘于她的脸形，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则有九分相似了。
她来到了神剑山庄，自称是谢晓峰的女儿。她来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五岁了，谢晓峰不在家，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。
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敌的。
理所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，不过谢晓峰挑女人的眼光很高。
他的剑击败了每一名高手，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。
纵然他不吝啬他的笑，却不会再去对一名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的诱惑，因此那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。
当他对一名女人不存征服的意图时，他的笑是很神圣的，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人上床时，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有威力。
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，他的笑却能要一名女人的心。
世上有不怕死的人，男人与女人都有。
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，大概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，却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命的女人。
不过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，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。
谢晓峰倦游归来，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，倒是很感奇怪的，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，没有问谁。
自己的女儿，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？
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，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，那又怎么办呢？
他只有问一名人去。
小玉，那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孩子。
谢小玉见了他却像是一点都不陌生，就像是他们已然很熟悉，相处了很长时候似的。
她跳过来，抓住了他的手，一阵摇晃："爸爸，你怎么此日才赶了回来，你说要去接我的，可是你始终没去，我只有自己来了。"
谢晓峰有点木然，也有点忽然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在这一生中，他听到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。
有些是很好听的，很美的，那是爱他的人，多半是女人，漂亮的女人。
有些是很奉承的，那是仰慕他的人，一定是江湖人。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有些是很恶毒的，那是恨他的人。
不过只有此物称呼，今天才头一次听见。
"爸爸"虽是很普通的一名称呼，但却是谢晓峰向来没有听过的，而且是他非常想听见的。
理所当然不是从此物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。
他有个儿子，慕容秋荻跟他一起生的儿子。
但是那个孩子却始终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，那样东西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然承认了谢晓峰，但口头上却一直没有称呼过他，自然也没有来看他。
谢晓峰清楚迟早那小伙子总会来的，来跪在他的面前，叫他一声"爸爸"。
跪在灵前，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叫，不给任何人听。
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，封殓入棺，死讯传遍天下，那小子才会闻讯赶来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。
缘于谢晓峰毕竟是老了，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，性情也有了些改变。
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。他有了寂寞之感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，而是一种恐惧，厌恶孤独的感觉，他需要有个人陪伴。
谢晓峰是人，不是神，不是圣，像任何人一样，有着人的需要。
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，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。
不过，忽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。
亲亲热热地，娇声细气地叫他爸爸了。
一切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声音。
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。
所以谢晓峰是相当地愕然的。
跟他一起回家的数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，跟来一看究竟的。
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，自不免议论纷纷。
所幸的是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事——那位无事不通的谢先生。
所谓喜酒，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，自然也颇为丰盛。
他笑着出来打圆场道："主人父女初逢，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，各位且到前厅喝喜酒去。"
谢晓峰才回来，谢先生却已然准备好了，似乎他早已认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。
谢晓峰与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。
但是两个时辰后，谢晓峰出来，陪朋友们喝了两杯酒，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。
对谢小玉，他没有否认。
没有否认，自然就是承认了，虽然谢晓峰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。
不过没有人奇怪，也没有人去问，谢晓峰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，谁也不清楚。
任何一名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名女儿的。
这又何必问呢？
屋子整修一新，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。
这才像神剑山庄，像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。
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，有气派，有威严。
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。
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的小院子，用墙围了起来，常年是一把铁锁锁着。
这院子里是谢晓峰的居室，是他练剑、静心、修身养性的地方。
没有人敢进这所院子，连谢小玉也在内。
谢晓峰在家的时候，门也照样锁着，不在家的时候，门也锁着。
锁已然锈了，扣在门上，代表着一种权威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谢晓峰出入的时候，没经过这道门，但也没人清楚他是如何出入的，缘于院子只有这一道门。
理所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跳墙，墙虽高，却也难不住谢晓峰，不过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，他缘何要跳墙出入呢？
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，但是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现在，不管他到哪儿去，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庄重地迎他进去。
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。
缘于谢晓峰的地位已然使他毫无虚伪地得到这份尊敬了。
一名具有如此地位的人，会越墙出入自己的家吗？
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，也没有人去联想到这件事。
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，忽然意外地看见谢晓峰由后面出来，知道他回家了，也不会联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，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，铁锁已然无法打开了，除非是另外有通道，或是具有穿墙而入的法术，否则只有越墙而过了。不过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，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。
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。
至少，现在的谢晓峰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。
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，人格神化之后，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，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微行的。
可是，那重门深锁的小院，却也包藏了许多的秘密。
大概会有人偷偷地猜想着，揣测着里面可能有的情况，却没有一名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。
因为那是谢晓峰的住所。
丁鹏总算来到了神剑山庄。
他是一个人，带着他的刀，乘着他的四骏豪华马车，由阿古驾着，渡河来到庄院前的。
若是以前，不管丁鹏有多少的财富，也只能步行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。
因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船。
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，气势就改变得多了，来往的人也多了。
众多是武林中极有身价的翩翩佳公子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们来到神剑山庄，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，再者是为了听闻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。
谢小玉的确很美，很好客，很大方，待人很和气，亲切，她热诚地欢迎每一名来访的人。
这所谓每一名人，理所当然事前已经经过一点人的暗中挑选与淘汰了。
条件太差的人，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。
能够进神剑山庄，好像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。
不过，也仅只是可能而已。
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，却没有对谁特别好。
但是，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，原先的那条破船实在太寒碜了。
于是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的。
这条船实在太大了，大得惊人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，也不能算是小船。
神剑山庄却只用来作为过河的渡船，渡过两三百丈的水程，这不是太浪费了吗？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从前，大概会有人说是的。
现在，每个人都会说："恰好，不算浪费。"
那是缘于神剑山庄的气派。
雄伟的气势，金碧辉煌的屋宇，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。
也缘于有这条船，丁鹏才能连他的马车一起过河。
跟在他后面的，自然还有很多众多的江湖人。
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有点小名气，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，没有跟丁鹏一起上船。
缘于只有丁鹏一个人是来找谢三少爷决斗的。
谁跟丁鹏一起，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鹏那一边。
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。
他们只是来看决斗，不是来帮丁鹏决斗的，虽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。
站在河岸的这一边，能注意到决斗吗？
没人会忧虑这个问题，好像每个人都清楚，即使跟过去，也看不到决斗的。
谢晓峰与丁鹏之斗，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，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，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。
也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见识，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名。
他们千里迢迢地跟了来，只是想知道一名结果。
决斗的结果。
当然，他们不来，也会清楚结果的，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。
他们来了，即使没有看见，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，凭着他们的假想，描述这惊天动地的一战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而且，没有人会驳斥他们说得不实。
"那一场决斗时，我亲自在场的。"
就凭拍着胸膛，神气地说出这一句话，已然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。
如果恰好还有再者一名人也在场，也不会加以驳斥，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。
于是，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战斗，往往会有几百种不同的说法。
这些说法有一名共同的特点，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。
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名共同绝对性，那就是胜负的结果，于是才不会太离谱，于是才有人相信。
如果有一个老实的人，说了实话，反而会没人相信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老实人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，缘于它没有了美感。
而此物世界是美丽的。
当然，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，他们有的先一脚来到神剑山庄，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了，这些当然是在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。
有些纵然略迟一步，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，接进庄去了。
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，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声望。
理所当然，这种人也不会太多。
但是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，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，更为振奋。
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，否则都该认得他们，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。
像武当、少林，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，不过缘于他们是空门中人，不太与尘世交往。
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与外人接触，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。
这五位在武林中能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，使得丁鹏与谢晓峰之战更具有刺激与传奇性了！
庙有一大半倾塌了，本来就不大，现在就显得更小了，不过却无减于它的慑人气氛。
没有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，而且刚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，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还算是完好的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这也不知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，青面獠牙，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铃，而且还熠熠发光。
神像的双目并不会发光，只不过是两颗琉璃球而已，琉璃球也不会发光，但是能反射光，只要别处有一点亮光，而且能被收到琉璃球内，它就能发光了。
这是一对很神奇的球，倾塌的山神庙无人管理，远处在山上，连乞儿都不愿意假此地以栖身，连庙门的木架都被牧牛的儿童拆下来拿回去烧火了，何以这一对琉璃球没有被人劫走呢？
琉璃球是圆的，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，另一半凸出在外面，成一名半圆的球面，于是它能收入的光线面很广，因此，人眼看不见光时，它却依然能发光。
放牛的王小七就曾经为了好玩，偷偷地把它给摘了下来，况且又拿了其中的一颗，跟村里李大户的儿子换了十个铜板。
两个孩子抱着球玩了一个黄昏，回家就睡了，到了夜里，他们不约而同地做起了一名噩梦。
梦见了庙里的山神，空着两个眼眶来找他们，向他们索讨被摘走的眼珠。
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过来，就开始发热，神志昏迷，高喊着"还我眼珠"。
两家的大人吓坏了，从孩子的口中，断断续续地问明了原因，连忙把两颗琉璃球送回到山上，还备了猪头三牲，焚香祝祷，请神明宽宥儿童无知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李大户还许下了愿要重建庙宇，再塑金身，回去后，牧牛的王小七好了，李大户的儿子却呓语如故。
论罪魁祸首，该是王小七才对，缘何李大户的儿子还没好，王小七倒好了呢？
当夜李大户又做了个梦，梦见神明对他说："山神性喜清静，不欲俗人打扰，装塑金身大可不必，只要从此不来搅闹本神，就放过了你的儿子。"
李大户赶紧撤回了已然召集了的工人，于是，他的儿子也没事了。山神显灵的事闹了一阵，不过神明已有了吩咐，于是没人再敢去了，连牧牛的儿童都避开了那个地方。
从此，山神庙就成了无人的禁地，日间没有人敢去，夜晚更没人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那儿成了狐与鬼的天下。
青青是狐，于是她不怕，她敢到那儿。
因为她是狐，她去的时候没人看见，她在那儿干甚么，也没有人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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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炼狐幻化后，除了与人交往外，就只有跟同类才交往，青青来到这人迹不到的地方，自然也是狐了。
可是来的怎的会是那尊山神呢？
纵然没有月光，虽然星光暗淡，仍然能看见一名大概的轮廓，来的的确是那尊山神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不，只能说是那座山神的灵体，而不是泥塑的土偶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那尊土偶还是原样地蹲在神殿里，而这神明却是从庙外某不可知处忽然冒出来的。
但他的形象却与土偶一切一样。
可是他的步伐却轻盈得像只猫，除了偶尔不小心，抖动了身上的甲片，发出一声轻响外，几乎没有嗓音。
丈来高的躯干，穿了一身甲胄，青面獠牙，眸子熠熠地发出碧光。
他来到了青青的身前，才哈腰轻声道："末将参见公主。"
青青是狐，是炼成人形的狐狸，怎么又是公主呢？
莫非在炼狐中，也有一个王国？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而这山神，也是炼狐所幻化的？
青青点点头，显然是承认他的称呼，况且更确定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。
"右将军好，很失礼，我焚起信香，要你老远地赶了来，你怎的是这副装束？"
"末将在此偶现形迹，玩弄了一点手法，已然使此地的居民深信不疑，现在还是以这身打扮，怕万一为人所见，可以印证传说。"
"那不太好，最多只能骗骗村夫愚妇，要是碰上了江湖中人，他们是不信邪的，反而会引人疑窦。"
"末将也考虑及此，好在这所山神庙是早就有的，末将只用来与外面联系之用，别无他意，他们就是来此搜查，也不会有所发现的。"
"他们就会继续不断地查下去。"
"末将自会小心的，半年前就有过一次，三名华山弟子在此逗留了五六天，结果一无所获，他们只有当作山神显灵而去。"
"那就好，我是怕他们追蹑着你，而找到了洞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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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关于这点请公主放心，末将别的不敢说，轻身功夫，与脚程之快，举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末将的。"
"天外有天，人上有人。"
"公主教训得是，不过末将每次离开洞府，总是要绕几个圈子，况且踏着芦苇，越江而至，真要有人追蹑末将之后，也一定会惊动养在芦苇中的群犬，末将对于出入的安全是颇为小心的。"
"那就好，我清楚你是个谨慎的人，这些年来，多亏你们忠心护持。"
"公主言重了，末将只感到惭愧。"
"右将军，你们的忠心是可以相信的，只是最近的形势又不太好。"
山神有点愤怒地道："这都是那样东西金衣奴才在捣鬼，下次末将等遇见了他，绝不轻饶他。"
青青摇摇头："金袍觊觎神位，倒是不至于与外人勾结，暴露隐秘，可是铁燕两夫妇又出现了。"
"这两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奴才，公主当宰了他们。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"我不行，我不便现身，目前还没人清楚我，况且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，在驸马神刀之下双双断腕，可是他们身上偏偏怀着五大门派跟神剑山庄的免死铁牌……"
山神更为震怒："那一定是他们勾引了五大门派，末将早就认为他们有问题，现在果不其然证实了。"
"那是无可怀疑的了，否则他们不会有五大门派的免死铁牌。"
"免死铁牌只能用一次，以后就不能保护他们了。"
"不行，现在不能动他们，因为他们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起。"
山神更为吃惊了："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又重聚在一起了，缘何？"
"为了驸马手中的圆月弯刀，他们已经看出了刀上那句诗。"
"小楼一夜听春雨！"
"是的，当初实在不该在刀上镌那七个字的。"
"这是一段极具纪念性的感人故事，公主日后接掌门户，就会清楚的。"
青青叹了一口气道："我倒不想接掌甚么门户，由于先天体质所限，我练不成那一招神刀。"
"驸马练成了？"
"是的，他的先天体质极佳，不仅练成了那一刀，况且凌厉无匹，尤胜过爷爷当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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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就能与谢晓峰手中的神剑一争上下了。"
"不知道，他去找谢晓峰决斗了，不过，我并不忧虑他的胜负，谢晓峰跟我们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，我担心的是五大门派。"
"没有谢晓峰的撑腰，五大门派不足畏。"
青青叹了口气："神剑山庄对武林有责任，在必要时，他恐怕还是会出来的。"
两人默然瞬间，青青又问："爷爷跟奶奶都好？"
"目前还算好，只是太公的情形不如以前了，他们毕竟老了，老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，于是太公把希望全放在公主身上。"
"我……恐怕会使他们心灰意冷，我实在不行。"
"但是驸马行，他既能练成那一式神刀，就是我们的希望，神刀一出，天下无敌。"
炼狐难道也有雄图天下的欲望吗？
两个人又陷入沉默。
还是青青先打开了岑寂："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，翌日这时候，我再来听取回音，看看爷爷有甚么指示。"
"不必等明天，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，不宜再用了，我在路上已然翦除了两个人。"
声音是从山神背后发出的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殿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的老人。
青青跟山神当即跪了下去，他们对老人的忽然出现，并不感到忽然。
青青若是狐，她的祖父自然是道行更深的炼狐了。
苦修多年的灵狐已然是神仙，是无所不能的。
突然现身又算是什么呢？
"爷爷！""太公！"
不同的称呼，恭敬的成分却一切相同的。
老人摆摆手，笑着道："起来，起来，青青，你到人间转了一趟，觉得人间的滋味如何？"
青青顺从地站了起来，却仍然站得远远的，低着头，不像一般的孙女儿见了祖父那种撒娇打滚的模样儿。
狐的规矩难道比人间还更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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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回答的声音也是低低的："孙儿虽在人间，但深居简出，与山间无异。"
老人点点头，笑笑道："那也好，你不出来见人，不会引人注意，可以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，丁鹏那小伙子对你如何？"
"很好，他对孙儿还是一心一意，只是他变得深沉、狂妄、有野心，不像以前那么淡泊了。"
老人很喜悦地道："好极了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，这小子有股气质，不安分，也是块好材料，所以我叫人给你们一切的帮助，只要是他所想的，我都满足他，缓慢地地，他就会成为吾道中人了。"
青青却不安地道："爷爷，可是他……"
老人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，道："青青，人可是你自己挑的，我没有强迫你做甚么，也没有鼓励他做什么，倘若他始终淡泊自守，甘老山林，我绝不来打扰你们，不过他自己要往上爬，我也不能去压制他，你说对不对？"
青青无法再说什么，只有应了一声是，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了。
老人再度说话了："你告诉阿亨的话我都清楚了，事情演变得很好，很合我的理想，这可能是吾道再兴的日子到了。"
"爷爷，您打算要丁鹏接掌门户？"
"这小子是块材料，那天他一刀斩下双燕的手，功力贯透，运用自如，已然有我壮年时的火候了，我在他那样东西年纪时，比他还不如，大概一刀能劈掉那两个叛徒，但绝不能只断下他们的两只手。他已能收放自如，再假以时日，就可以胜过谢晓峰了。"
青青着急地道："爷爷，您是说他现在还不如谢晓峰？"
"不如，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，又岂是偶然的，近年来深居不出，养气修性，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剑锋，也奈何不了他了。丁鹏还不如他，再过十年，在稳字上下功夫，大概还差不多。"
"可是丁鹏去找谢晓峰决斗了。"
"我清楚，你别以为我深居洞府，就不问世事了，你们的一举一动，我没有不清楚的。"
"那爷爷缘何不阻止他呢？"
"缘何要阻止他，丁鹏在一路上所有的表现，此时正培养他自己的魔性，那正是他往更深一层进步的表现，对这小子，我太满意了。"
他的确是真的满意，青青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，而山神更为心领神会。
他追随老主人多年，从没有听过他对一名人如此露骨地称赞过。
于是山神也像老主人一样的高兴："太公，那我们就能出头了。"
"是的，能出头了，我们不必再在山林间躲躲藏藏，不必再像野狐般畏避猎人的鹰犬与弓矢了，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，高踞在所有人之上。"
他叹息了一声，又有点凄凉："不过，这些日子我大概是看不见了，但你们都还能看得见，最多再要十年，十年后，他就是一个举世无匹的高手，比谢晓峰更高，圆月弯刀，光寒天下。"
青青却悄悄地流下了两行眼泪。
老人的目光很锐利，青青的动作是无法瞒过他的，所以他的嗓音转为柔和："青青，你是否为此物而感到不喜悦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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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连忙擦掉了眼泪道："青儿不敢。"
"那你为什么流泪，你该清楚我们是不轻易流泪的，在我们的一生中只准流一次泪。"
"是的，爷爷，青儿清楚。"
"你的那一次已经用过了，为丁鹏流过了。"
"青儿惭愧，青儿不够坚强。"
"流泪是弱者的表现，我门中人，没有一名是弱者，我们并不抹杀至情至性，只有至情流露时，所流的泪才能为至尊大神所接受，而且，也一定要至情中人，才能为我门中人，你心领神会吗？"
"青儿心领神会。"
老人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和缓一点："我清楚你心中的感受，你是在为丁鹏的改变而流泪，你怕会因此失去他。"
这老人果然具有天眼神通，能看穿到人的心里。
青青低声道："青儿的确是怕这一点。"
老人慈祥地笑了："那是你过虑了，丁鹏若是不改变，说不定会有一天离你而去，他改变得愈多，就愈接近我们，怎么样也不会再转身离去你了，一入我门，他就再也无法与外人接近，永远都是你的人了。就像你祖母一样，她年纪不大的时候，是再也想不到会跟我厮守的，可是现在，她却变得比我更为虔诚了。"
青青鼓起了勇气道："爷爷，青儿有点担心丁鹏，他的改变也许只是暂时的，将来恐怕难以如您的理想。"
老人笑了起来道："这是可能的，他的行为虽然狂妄，不过他的本性还是良善的，当他逐渐接近真相时，他会反对我们。"
青青诧然地道："爷爷，您也看出这一点了？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爷爷历经多少的沧桑，对人性的了解远比任何人都深刻，还会看不出吗？不过我不担心，我有办法的。"
青青道："甚么办法？是不是让他跟那些人隔绝？"
"你是说五大门派的人？"
"是的，他们一直是跟我们作对的。"
"不！你错了，我要他们接近。"
"他们会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告诉丁鹏，鼓动丁鹏转身离去我们。"
"那是一定的，我正要他们如此做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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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不是使丁鹏转身离去我们更远了吗？"
老人笑笑道："孩子，你毕竟年轻，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深入，丁鹏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离开我们，不过到后来，他会回头的，他会缘于我们的邪恶而离开我们，不过当他发现另外的那些人比我们更为卑鄙，更为邪恶时，他就会鄙弃他们，成为我们最虔诚的门人了。"
"爷爷的理论太玄妙了。"
"没甚么玄妙，这是真理，是事实，真理是远胜过一切理论的。我有信心，因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跟丁鹏一样的，从他的身上，我看到了从前的影子，从我的身上，你也能注意到他的将来。"
他的语气一转为兴奋："但是你比较有福气，缘于你看到的是一个全部成功的、煌辉的将来，而我这一生，却是失败的。"
青青低下了头，良久才道："爷爷，青儿该怎的办？"
"不怎的办，坚定信心，别以为我们是邪恶的，我们的本质比任何人都仁慈，我们的宗旨是颠扑不破的真理，是智者的至理，只是俗人无法理解而已，因此你必须坚定你自己的信心，倘若连你自己都失去了信心，你又怎的能够要别人相信呢？"
"那我该做些甚么呢？"
"你？甚么都别做，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善良的妻子，顺从他，给予他任何你能做到的帮助。"
"帮助他？如果他要我交出本门的秘密呢？"
老人笑笑道："那一式神刀就是本门最高的秘密，他已然得到了，对他而言，本门已经没有秘密。"
"倘若他要我交出我们的人？"
"尽你所能地交给他。"
"交给他之后，那些人还能活吗？"
"如果可能，你可以求他留下一些，因为这些人就是你们将来的部属，倘若求不动他，就由他去杀好了。"
"假如是别的人要杀呢？"
老人傲然一笑着道："除了他之外，别的人要想杀死我们的人，大概还没那么容易，我们除了在那无敌的神刀之前低头外，没有人能轻易地杀死我们的。"
"爷爷，我实在不心领神会您的意思。"
"没甚么，我只是向他证明本门的忠心，以及本门弟子向道的决心，一个千万人都杀不死的高手，只要他一句话，我们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，除了我们之外，谁有这么高贵的情操？"
青青鼓起最大的勇气道："爷爷，如果他要我交出您来呢？"
"答应他，事实上你也找不到我了，今天一会后，我又要远离隐居的所在了。"
"不过他会要我帮他找到您。"
"那就给他一切的帮助，记住，最真正的诚心的帮助，不是虚应世故的敷衍，否则会使你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，也会使我的一切安排都归于流水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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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爷爷，您究竟要做什么安排？"
老人凄凉地一笑，伤感地叹了口气道："一名重大的牺牲，使本门弟子濒于绝灭的安排，安排他们一个个地从暗处现身出来，送到丁鹏的手上去。"
"那值得吗？"
"值得的，孩子，值得的，我们活着就是为着把一名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传下来，发扬光大，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，一切都是值得的。"
"可是到了最后……"
"最后我就把我自己交出去，那时候就是我们牺牲的最后关头，迎接一个新的光辉的开始了。"
"爷爷，您这么做不太冒险吗？"
老人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发："孩子，你看爷爷是个冒险的人吗？多少年来，我韬光养晦，潜居深山，就是在等候着一名机会，一个像丁鹏那样的人，总算让我等到了。"
青青道："爷爷，我相信您的安排是不会错的了，可是我还有一名隐忧，那就是谢晓峰……"
"不错，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，也是我们最大的阻碍，不仅因为他的武功，况且也为他的人，早年，他倒是满身的缺点，现在他已然几近乎圣，那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境界，是我们永远无法击倒的一名敌人。丁鹏将来或许能在武功上胜过他，不过在精神上，却永远无法超过他了，这是一个劲敌，幸好普天之下，也只有一个。"
"他会影响丁鹏吗？"
老人笑笑着道："不会，缘于他身上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，一个恰好是被我们掌捏住的缺点。"
"是什么呢？爷爷？"
"孩子，这是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，但是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的。"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青青知道当爷爷说不能说，就是不能说了。
神殿中有着一段时间的沉默，最后老人挥摆手道："去吧，以后别再上这儿来了，来了也找不到我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，这就是我们祖孙的最后一面了。记住，今后你是丁鹏的妻子，这是你在人世间唯一的责任了，一切都以他为主，别去拂逆他，不要惹他生气，像一条忠心的狗般的跟着他，既使他用脚踢你，你也不能离开他，做得到吗？"
青青点点头道："做得到。"
"很好，做得到要做，做不到也要做，我走了。"
一阵霹雳，山神庙震塌了，那尊土偶神像也压碎了。
从此，山神庙中不再有神灵。牧童们又能来此放牧牛群了，只是他们敢吗？
神剑山庄，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山庄。
武林中的圣地，江湖人的禁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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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剑山庄没有设禁，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，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所隔绝。
绝壁千仞，高插云霄，壁上滑不溜手，连猿猴都无法攀越，于是，要到神剑山庄，只有一条路。
河并不宽，这边能望见那边，也能远远望见矗立在半山腹间的神剑山庄。
路被河流截断了，河上没有桥，只有一条渡船。
有一段时间，山庄曾经冷落过，那是神剑山庄的主人已然老迈，而谢家三少爷游侠江湖的时候。
谢晓峰有两个哥哥，却不像他们的三弟那么有才华。
神剑山庄以剑闻名，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，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众人所知。
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。
善泳者死于溺。
谢大少爷死于剑。
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。
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的，死于孤寂、衰老，他纵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，也有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。
多少人带了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，不过谢晓峰却不常在家，他年轻的时候，住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，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。
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，也带来了麻烦。
谢晓峰年纪不大时是个很风流、很荒唐的人。
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，却只正式地娶过一个老婆，结过一次婚。
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──慕容秋荻。
但也是最可怕的一名女人。
慕容秋荻从没有做过一天谢家正式的媳妇，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谢家女主人。
她一生中，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，跟着谢晓峰，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，她只是在打击他，挫折他，报复他对她的不忠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神通广大，别人找不到谢晓峰，她却能找得到，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，躲在小酒店里做伙计，做马夫，做一名最卑贱的苦工，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索。
谢晓峰的一生，能说毁在这个女人身上，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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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为谢晓峰生了一名儿子，却没有要他姓谢，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的主人。
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一名新的女主人。
谢小玉。
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哪一名女人生的。
事实上，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，在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，像突然由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缘于她的脸形，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，笑起来的时候，则有九分相似了。
她来到了神剑山庄，自称是谢晓峰的女儿。她来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五岁了，谢晓峰不在家，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。
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敌的。
理所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，不过谢晓峰挑女人的眼光很高。
他的剑击败了每一名高手，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。
纵然他不吝啬他的笑，却不会再去对一名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的诱惑，因此那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。
当他对一名女人不存征服的意图时，他的笑是很神圣的，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人上床时，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有威力。
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，他的笑却能要一名女人的心。
世上有不怕死的人，男人与女人都有。
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，大概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，却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命的女人。
不过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，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。
谢晓峰倦游归来，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，倒是很感奇怪的，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，没有问谁。
自己的女儿，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？
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，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，那又怎么办呢？
他只有问一名人去。
小玉，那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孩子。
谢小玉见了他却像是一点都不陌生，就像是他们已然很熟悉，相处了很长时候似的。
她跳过来，抓住了他的手，一阵摇晃："爸爸，你怎么此日才赶了回来，你说要去接我的，可是你始终没去，我只有自己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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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晓峰有点木然，也有点忽然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在这一生中，他听到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。
有些是很好听的，很美的，那是爱他的人，多半是女人，漂亮的女人。
有些是很奉承的，那是仰慕他的人，一定是江湖人。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有些是很恶毒的，那是恨他的人。
不过只有此物称呼，今天才头一次听见。
"爸爸"虽是很普通的一名称呼，但却是谢晓峰向来没有听过的，而且是他非常想听见的。
理所当然不是从此物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句。
他有个儿子，慕容秋荻跟他一起生的儿子。
但是那个孩子却始终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，那样东西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然承认了谢晓峰，但口头上却一直没有称呼过他，自然也没有来看他。
谢晓峰清楚迟早那小伙子总会来的，来跪在他的面前，叫他一声"爸爸"。
跪在灵前，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叫，不给任何人听。
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，封殓入棺，死讯传遍天下，那小子才会闻讯赶来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。
缘于谢晓峰毕竟是老了，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，性情也有了些改变。
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。他有了寂寞之感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，而是一种恐惧，厌恶孤独的感觉，他需要有个人陪伴。
不是女人，不是朋友，是依在膝下承欢的儿女，使他的亲情也有所寄托。
谢晓峰是人，不是神，不是圣，像任何人一样，有着人的需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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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，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。
不过，忽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。
亲亲热热地，娇声细气地叫他爸爸了。
一切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声音。
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。
所以谢晓峰是相当地愕然的。
跟他一起回家的数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，跟来一看究竟的。
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，自不免议论纷纷。
所幸的是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事——那位无事不通的谢先生。
所谓喜酒，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，自然也颇为丰盛。
他笑着出来打圆场道："主人父女初逢，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，各位且到前厅喝喜酒去。"
谢晓峰才回来，谢先生却已然准备好了，似乎他早已认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。
谢晓峰与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。
但是两个时辰后，谢晓峰出来，陪朋友们喝了两杯酒，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。
对谢小玉，他没有否认。
没有否认，自然就是承认了，虽然谢晓峰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。
不过没有人奇怪，也没有人去问，谢晓峰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，谁也不清楚。
任何一名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名女儿的。
这又何必问呢？
神剑山庄有了谢小玉后，平添了不少的生气，偌大一片庄宅原来是没数个人居住的，现在却已仆婢如云。
屋子整修一新，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。
这才像神剑山庄，像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。
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，有气派，有威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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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。
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的小院子，用墙围了起来，常年是一把铁锁锁着。
这院子里是谢晓峰的居室，是他练剑、静心、修身养性的地方。
没有人敢进这所院子，连谢小玉也在内。
谢晓峰在家的时候，门也照样锁着，不在家的时候，门也锁着。
锁已然锈了，扣在门上，代表着一种权威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谢晓峰出入的时候，没经过这道门，但也没人清楚他是如何出入的，缘于院子只有这一道门。
理所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跳墙，墙虽高，却也难不住谢晓峰，不过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，他缘何要跳墙出入呢？
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，但是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现在，不管他到哪儿去，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庄重地迎他进去。
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。
缘于谢晓峰的地位已然使他毫无虚伪地得到这份尊敬了。
一名具有如此地位的人，会越墙出入自己的家吗？
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，也没有人去联想到这件事。
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，忽然意外地看见谢晓峰由后面出来，知道他回家了，也不会联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，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，铁锁已然无法打开了，除非是另外有通道，或是具有穿墙而入的法术，否则只有越墙而过了。不过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，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。
跳墙当然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，但也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，有许多大侠都跳过墙。
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。
至少，现在的谢晓峰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。
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，人格神化之后，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，不可能有任何瑕疵微行的。
可是，那重门深锁的小院，却也包藏了许多的秘密。
大概会有人偷偷地猜想着，揣测着里面可能有的情况，却没有一名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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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那是谢晓峰的住所。
丁鹏总算来到了神剑山庄。
他是一个人，带着他的刀，乘着他的四骏豪华马车，由阿古驾着，渡河来到庄院前的。
若是以前，不管丁鹏有多少的财富，也只能步行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。
因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船。
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，气势就改变得多了，来往的人也多了。
众多是武林中极有身价的翩翩佳公子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们来到神剑山庄，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，再者是为了听闻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。
谢小玉的确很美，很好客，很大方，待人很和气，亲切，她热诚地欢迎每一名来访的人。
这所谓每一名人，理所当然事前已经经过一点人的暗中挑选与淘汰了。
条件太差的人，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。
能够进神剑山庄，好像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。
不过，也仅只是可能而已。
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，却没有对谁特别好。
但是，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，原先的那条破船实在太寒碜了。
于是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的。
这条船实在太大了，大得惊人。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，也不能算是小船。
神剑山庄却只用来作为过河的渡船，渡过两三百丈的水程，这不是太浪费了吗？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从前，大概会有人说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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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，每个人都会说："恰好，不算浪费。"
那是缘于神剑山庄的气派。
雄伟的气势，金碧辉煌的屋宇，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。
也缘于有这条船，丁鹏才能连他的马车一起过河。
跟在他后面的，自然还有很多众多的江湖人。
这些人多多少少还有点小名气，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，没有跟丁鹏一起上船。
缘于只有丁鹏一个人是来找谢三少爷决斗的。
谁跟丁鹏一起，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鹏那一边。
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。
他们只是来看决斗，不是来帮丁鹏决斗的，虽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。
站在河岸的这一边，能注意到决斗吗？
没人会忧虑这个问题，好像每个人都清楚，即使跟过去，也看不到决斗的。
谢晓峰与丁鹏之斗，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，除了决斗的双方之外，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。
也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见识，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名。
他们千里迢迢地跟了来，只是想知道一名结果。
决斗的结果。
当然，他们不来，也会清楚结果的，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。
他们来了，即使没有看见，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，凭着他们的假想，描述这惊天动地的一战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而且，没有人会驳斥他们说得不实。
"那一场决斗时，我亲自在场的。"
就凭拍着胸膛，神气地说出这一句话，已然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。
如果恰好还有再者一名人也在场，也不会加以驳斥，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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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战斗，往往会有几百种不同的说法。
这些说法有一名共同的特点，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。
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名共同绝对性，那就是胜负的结果，于是才不会太离谱，于是才有人相信。
如果有一个老实的人，说了实话，反而会没人相信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老实人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，缘于它没有了美感。
而此物世界是美丽的。
当然，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，他们有的先一脚来到神剑山庄，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了，这些当然是在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。
有些纵然略迟一步，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，接进庄去了。
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，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声望。
理所当然，这种人也不会太多。
神剑山庄的渡船，二度驶到河岸，由那位能干的谢先生接得上船的只有五个而已。
但是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，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，更为振奋。
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，否则都该认得他们，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或是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。
像武当、少林，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，不过缘于他们是空门中人，不太与尘世交往。
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与外人接触，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。
这五位在武林中能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，使得丁鹏与谢晓峰之战更具有刺激与传奇性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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