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晴。
月夜，圆月。
丁鹏绝对信任青青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倘若青青说，有种酒无论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，他就绝对相信：无论谁喝下这种酒都非醉不可。
他相信这八个沉默而忠心的老人一定会醉，他们果然醉了。
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第一名醉的，竟是青青的祖母。
今天她看来也有心事，心事比谁都重，所以她也跟他们一起喝，喝得比谁都快，比谁都多。
于是她先醉了。
他们却还在喝，你一杯，我一碗，一句话都不说，不停地喝。
他们犹如决心要喝醉才停。
这样子喝法，就算他们喝的不是这种酒，也一样非醉不可。
现在他们都已醉了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小楼旁边这间纵然比宫殿小些，布置得却比宫殿更华丽的花厅，已经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。
这山谷里也已然只有他们两个清醒。
丁鹏看看青青，青青看看丁鹏，丁鹏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和兴奋。
青青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复杂。
这里是她的家，她已在这儿生了根，这儿都是她的亲人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她的心理所当然很乱。
她理所当然不能像丁鹏这样说走就走。
丁鹏忽然叹了口气，道："我清楚你心里在想甚么，我也知道你一定不舍得离开这儿。"
青青勉强笑了笑，道："我的确有点舍不得转身离去这地方，可是我更舍不得转身离去你。"
丁鹏当然不会劝她留下来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就算他本来有这意思，也不会说出口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青青凝视着他，道："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带我走？"
丁鹏道："当然是真的。"
青青道："如果你改变了主意，现在还来得及，我能让你一个人走。"
丁鹏道："我说过，我到哪里去，你就到哪里去，有我就有你！"
青青道："你不后悔？"
丁鹏道："我为什么要后悔？"
青青终于笑了，她的笑容虽然带着离愁，却又充满柔情蜜意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一个女性，所要求的就是这么样一名能终生倚靠、终生厮守的人。
无论她是女人，还是女狐，都是一样的。
可是临走之前，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那虽然严厉却又慈祥的老奶奶。
她忍不住跪下来，在她那满布皱纹的容颜上亲了亲。
青青道："他们绝不会醒。"
她站了起来来："这酒是用我爷爷的秘方酿成的，就算神仙喝下去，也得要过六个时辰之后才会醒。"
他的话刚说完，忽然听见一名人大笑着道："不错，六个时辰已经足够了。"
丁鹏松了口气，道："如果有六个时辰就够了。"
人人都会笑。
天天都有人在笑，处处都有人在笑。
可是丁鹏却向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欢笑，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样的欢笑。
笑声高亢而洪亮，就像是几千几百个人同时在笑。
欢笑忽然在东，忽然在西，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。
但这欢笑却又偏偏是一名人发出来的，绝对只有一名人。
缘于丁鹏已然看见了此物人。
一名极瘦，极黑，看来就像是个风干黑枣的黑袍老人。
入口处本来没有人，绝对没有人。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可是这黑袍老人此刻却仿佛就站在入口处。
丁鹏既不是瞎子，双目也不花，却偏偏没有看见这老人是几时出现的，更没有看见他是从甚么地方出现的。
忽然间，他就已然站在那里。
他的笑声还没有停，桌子上的杯盘碗盏，都被震得"叮叮"地响，有些竟已被震碎。
丁鹏不但耳朵被震得发麻，连头脑都似已将被震裂。
只要能让这老人的欢笑停止，无论叫他干甚么，他都愿意。
他从未联想到一名人的欢笑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。
青青的脸色苍白，双目里也充满惊惧，忽然道："你笑什么？"
她的声音虽尖细，却像是一根针，从笑声中穿了出去。
黑袍老人大笑道："这八条小狐狸都有两手，这条母狐狸更不是省油的灯，我要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摆平，还不太容易，想不到竟有人先替我把他们摆平了，倒省了我不少事。"
青青的脸色变了，厉声道："你是谁？想来干什么？"
黑袍老人的笑声总算停止，冷冷道："我要来剥你们的狐皮，替我的孙子做件外衣。"
青青冷笑，忽然出手，拔出了丁鹏斜插在腰带上的弯刀。
青青的刀光，弯弯的，开始时仿佛一钩新月，忽然间就变成了一道飞虹。
丁鹏清楚这一刀的威力，他相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这一刀。
可惜他错了。
老人的长袍卷出，就像是一朵乌云，忽然间就已将这道飞虹卷住。
青青凌空翻身，被震得飞出了三丈，落下时身子已站不稳。
黑袍老人冷笑，道："就凭你这小狐狸的这点道行，还差得远。"
青青脸色惨变，一步步向后退。后面还有道门。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老狐狸来？你难道忘了，七月十五，月圆子正，阴阳交泰，正是他练功最吃紧的时候，就算我当着他面前剥你的皮，他也不敢动的，否则只要一走火入魔，就万劫不复了。"
青青没有忘。她的脸已全无血色。
她清楚他们已逃但是这一劫。
黑袍老人忽然转身，盯着丁鹏，道："你是人，不是狐。"
丁鹏不能否认。
黑袍老人道："我只杀狐，不杀人。"
他挥了摆手："你走吧，最好快走，莫等我改变了主意。"
丁鹏怔住。他实在想不到这老人竟肯放过他。
他是人，不是狐，这是狐劫，本来就跟他没甚么关系。
现在他还年轻，他学会的武功已足够纵横江湖，傲视武林。
只要他能回到人间去，立刻就能够扬眉吐气，出人头地。
现在这老人既然已放过他，他当然要走的。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缘何还不走？你是不是也想陪他们一起死？"
丁鹏忽然大声道："是的。"
他忽然一个箭步蹿过去，挡在青青面前："倘若你要杀她，就得先杀了我。"
青青整个人都已软了，因为她整个人都仿佛已融化，和丁鹏融为了一体。
她望着他，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。
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、惊奇、感激，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柔情。
她的眼泪又流下："你真的愿意跟我死在一起？"
"我说过，有我就有你，不管你到哪里去，我都陪着你。"
黑袍老人道："你真的要陪她死？"
丁鹏道："真的！"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要死还不容易！"
丁鹏道："只怕也不太容易。"
他扑了过去，用尽所有的劲力，向这黑袍老人扑了过去。
他已不是四年前的丁鹏。
他的身法轻妙神奇，他的出手准确迅速，他的武功已绝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。
这老人无论是人，是鬼，是狐，要杀他都绝不是件容易事。
可惜他又错了。
他的身子刚扑起，就看见一朵乌云迎面飞来，他想闪避，却闪不开。
而后他就又落入了黑暗中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仿佛永无止境。
黑暗中忽然有了光，月光，圆月。
丁鹏睁开眼，就看见了一轮冰盘般的圆月，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温柔的双目。
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，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温柔的双目。
青青还在他身畔。
无论他是死是活，无论他是在天上，还是在地下，青青都仍然在他身畔。
青青的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这眼睛，这圆月，这情景，都几乎和丁鹏上次死在那金袍金胡子的矮老人剑下后，又醒过来时一切一样。
可是上次他并没有死。
这次呢？
这次他也没有死。非但他没有死，青青也没有死，那个可怕的黑袍老人缘何放过了他们？
是不是缘于他们的真情？他们的痴？
丁鹏道："我真的没有死？"
她的眼中含着泪，却是欢喜的泪："只要我们在一起，我们就不会死，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。"
青青道："我还活着，你怎么会死？你若死了，我怎么会还活着？"
丁鹏道："可是我想不通！"
青青道："什么事你想不通？"
丁鹏道："我想不通那个穿着黑袍的老怪物怎的会放过我们？"
青青笑了。
丁鹏道："他是谁？"
青青道："他就是我的爷爷。"
丁鹏更想不通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青青道："我爷爷知道你迟早一定是会想走的，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，所以，他和我奶奶打了个赌。"
丁鹏道："他们赌什么？"
青青道："倘若你真的对我好，倘若你还肯为我死，他就让我们走。"
她没有说下去，也不必再说下去。
那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，考验丁鹏是不是真的对青青有真情。
倘若丁鹏在危难中抛下了她，那么丁鹏现在无疑已是个死人。
青青握住了他的手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丁鹏的手里有汗，冷汗。
青青柔声道："现在他们才相信，你并没有骗我，不管你到哪里去，都不会抛下我，所以他们才让我跟你走！"
丁鹏揉揉双目，道："这儿是什么地方？"
青青道："这里是人间。"
丁鹏道："我们真的已回到人间来了？"
青青道："真的！"
丁鹏第一次发觉人间竟是如此美丽，如此可爱。
他本来已厌倦了人世，已经不想再活下去，现在他才发觉，生命竟是如此美好，一个人只要能活着，就已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。
圆月已淡了。
黑暗的苍穹，已经逐渐被曙色染白，远处已渐渐有了人声。
婴儿的啼哭声，母亲的呵责声，水桶吊入深井时提水的声音，锅铲在铁锅里炒动的声音，妻子逼着丈夫起床去种田的嗓音，丈夫在床下找鞋子的声音，年纪不大夫妻恩爱的嗓音，老年夫妻斗嘴的嗓音，还有鸡鸣声，狗吠声……这些嗓音里都充满了生命的跃动，都充满了人类的爱。
这些嗓音丁鹏有的能听见，有的听不见，耳朵纵然听不见，心里却已有了呼应。
缘于这些嗓音本来就是他所熟悉的。
在他的家乡，在那小小的淳朴的乡村，当他翌日清晨起来还要他母亲为他穿衣服的时候，他就开始听到这些嗓音。
丁鹏忽然道："我一定要先去看看我的娘。"
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，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不该想的事。
——她是狐。
——他怎么能带一名狐妻，去见他那年迈而固执的母亲？
——可是他又怎的能不带她去？
青青已垂下头。她的确有种远比常人敏锐的观察力，她显然已觉察到他心里在想甚么。
她轻轻地问："你能不能带我去？"
丁鹏道："我一定要带你去。"
想到她对他的真情，想到她为他所做的牺牲，他忍不住拥抱住她，道："我说过，不管我到哪里去，都一定带着你。"
青青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双目里充满了感激和柔情："我当然要去见你的母亲，可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，以后不管你要去跟什么人相见，我最好都不要露面。"
丁鹏道："缘何？"
青青勉强笑了笑，道："你应该知道是为了甚么。"
丁鹏道："可是别人绝不会看出你……"
青青道："我清楚别人绝不会看出我是狐，可是……不管怎么样，我总是狐，能够不和凡人见面，还是不要见面的好。"
她仿佛还有苦衷，她骤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，理所当然难免有苦衷。
青青笑了笑，道："不过有时候我却一定要勉强你，况且一定要你听我的。"
她不让丁鹏开口，又问道："去见过你母亲后，你准备做什么？"
丁鹏没有回答。
他的血已热了，他充满了雄心，有很多事他都要去做。
青青道："我清楚你要去做甚么，你不但要出人头地，还要出气！"
丁鹏承认。
他受的冤枉一定要洗清，他受的侮辱一定要报复，这些事他从未有一天忘记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青青道："我们临走的时候，我爷爷再三关照我，倘若你想成名，想复仇，有几件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。"
丁鹏道："什么事？你说！"
青青道："不到万不得已时，你千万不能出手，对方倘若是个不值得你出手的人，你也千万不能够出手。"
她再解释："缘于我爷爷说，不管你的武功多高，名气多大，如果你的仇家太多，迟早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人逼上绝路。"
她又补充："你头一次出手，一定要谨慎选择一个很好的对象，你只要能击败他，就能名动江湖，那么你就不必要再去跟别人结仇！"
丁鹏道："我心领神会他老人家的意思，我一定会照他的话做。"
青青道："于是你出手不能太无情，更不能赶尽杀绝！"她说得很谨慎，"倘若你要别人真心尊敬你，就一定要替别人留下一条路走！"
丁鹏道："我懂！"
青青道："还有一件事更重要！"
丁鹏道："甚么事？"
青青的弯刀还在他腰上。
青青道："这是我奶奶给你的，所以我爷爷还是让你带了出来，可是你不到万不得已时，绝不能用这把刀！"她的神情更慎重，"倘若你要用这把刀，就一定要让对方死在这把刀下，只要刀一出鞘，就绝不能留下对方的活口。"
青青道："你绝不能用！"
这时旭日升起，阳光正照耀着人间的锦绣原野。
她又笑了笑，道："不过你可以放心，以你现在的武功，无论你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！"
十月小阳春。
晨。
柳若松推开窗子，窗外阳光灿烂，空气新鲜，此日无疑又是个大晴天。
体力也总是能保持着壮年人的巅峰状况，不但对女人还有兴趣，女人对他也有兴趣。
他是属狗的，今年已四十七，容颜上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皱纹。
他富有，健康，俊朗，近年来在江湖中的侠名更盛，已然常常有人称他为"大侠"，无论认不认得他的人，都对他十分尊敬。
他的朋友极多，身份、财富、名声纵然不如他，却也能和他相配，每当春秋佳日，总会来跟他共度一段快乐的时光。
他的行迹所至之处，永远都极为受人欢迎。
他相信如果武当派能够让一个俗家弟子做掌门人，一定非他莫属。
这本来只不过是个幻想，但是现在却已有了实现的可能。
他的万松山庄地势开阔，景物绝佳，是江湖中有名的庄院。
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，况且聪明能干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一直很好，如果他有困难，无论甚么事他的妻子都会为他去做。
只要是一名男人能够有的，他已经全都有了，连他自己都已觉得很满意。
可是最近却有件事让他以为不太愉快。
他住的这间屋子在万松山庄的最高处，只要他推开窗子，就会看见对面一片青绿的山坡，佳木葱茏，绿草如茵，却看不见人。
想不到，这片山坡上最近却在大兴土木。
每天一清早，对面山坡上就开始敲敲打打，不但打破了他的宁静，吵得他整日不安，而且还侵犯了他的自尊。
缘于对面这片山坡上盖的宅院，规模显然比他的万松山庄更大。
两河一带，关中陕北，甚至连江南那边有名的土木工匠、雕花师傅，都被请到这儿来了。
建造这宅院所动员的人力，竟比昔年建造万松山庄时多出了二十倍。
人多好做事，盖房子理所当然也盖得快。
柳若松每天翌日清晨推开窗子一看，都会发现对面山庄上不是多了一座亭台，就是多了一座楼阁，不是多了一名池塘，就是多了一片花林。
倘若他不是亲眼看见，简直要认为那是奇迹出现。
监督建造这庄院的总管姓雷，是京城"样子雷"家的二掌柜。
在土木建造这一行中，历史最悠久，享誉最隆的就是京城雷家，连皇宫内院都是由雷家负责建造的。
据雷总管说，投资建造这座庄院的，是一位"丁公子"。
丁公子已决定要在十二月十五那一天，在新舍中宴客。
所以这座庄院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以前，一切建造完工。
只要能在限期内完工，他不惜任何代价，不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。
他已经在京城的四大钱财庄都开了账户，只要雷总管打条子，随时提现。
雷总管是见过世面的人，但是他却说："这位丁公子的豪阔，连我都从来没见过。"
这位丁公子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？是甚么来历？怎的会有这么大的气派？这么大的手笔？
柳若松已忍不住动了好奇心。
他一定要把这位丁公子的来历和底细，连根都刨出来。
他决意要做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柳夫人未出嫁时的闺名叫可情。
——不是可笑，是可情。
——秦可情。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柳夫人也是属狗的，比柳若松整整小十二岁，今年已三十五。
不过就算最有眼力的人，也绝对没法子看出她的真实年纪。
她的腰肢仍然纤细柔软，皮肤仍然柔滑光润，小腹仍然平坦，脸面绝没有一丝皱纹。
她甚至比她刚刚嫁给柳若松的时候更迷人，更有魅力。
就连最嫉妒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认，她实在是个人间少见的尤物。
只有曾经跟她同床共枕过的男人，才能真正了解"尤物"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现在，柳若松想起他们新婚时的旖旎风光，想起她给他的那种欲仙欲死的享受，世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比得上她。
可是岁月无情，柳若松毕竟已渐渐老了，逐渐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。
他甚至已然开始有点恐惧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就正如大多数中年后的丈夫，都会有点怕老婆一样，缘于他们已渐渐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。
现在他们已分房众多年了，不过他们夫妻间却仍然保持着极深的感情。
一种非常深厚，又极为微妙的感情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柳夫人时常都会一名人出走，他从来不过问她的行踪。
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尤物，他也相信他的妻子绝不会背叛他。
只要她不背叛他，他为甚么不能让她有一点点一切属于生理上的享受？
他常说自己是个非常极为"看得开的人"，也许就因为这缘故，于是他们的感情才会维持到现在。
也只有像他这么看得开的男人，才能娶"尤物"做妻子。
一个男人倘若娶到一名"尤物"做妻子，那滋味并不颇为好受。
正午。
阳光照满窗户，柳夫人在窗下的一张梨花椅上坐定来，用一块罗帕擦汗。
纵然已然是十月底了，天气还是很热。
柳夫人不但怕冷，也怕热，缘于她向来都没有吃过一点苦。
有些女人犹如天生就不会吃苦的，因为她们远比别的女人聪明绝美。
她解开衣襟，露出美好如玉般白腻的酥胸，轻缓地地喘息着。
柳若松勉强控制着自己，不去看她。
月夜，圆月。
丁鹏绝对信任青青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倘若青青说，有种酒无论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，他就绝对相信：无论谁喝下这种酒都非醉不可。
他相信这八个沉默而忠心的老人一定会醉，他们果然醉了。
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第一名醉的，竟是青青的祖母。
今天她看来也有心事，心事比谁都重，所以她也跟他们一起喝，喝得比谁都快，比谁都多。
于是她先醉了。
他们却还在喝，你一杯，我一碗，一句话都不说，不停地喝。
他们犹如决心要喝醉才停。
这样子喝法，就算他们喝的不是这种酒，也一样非醉不可。
现在他们都已醉了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小楼旁边这间纵然比宫殿小些，布置得却比宫殿更华丽的花厅，已经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。
这山谷里也已然只有他们两个清醒。
丁鹏看看青青，青青看看丁鹏，丁鹏的眼睛里充满喜悦和兴奋。
青青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复杂。
这里是她的家，她已在这儿生了根，这儿都是她的亲人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现在她要走了，到一名全部陌生的世界中去，永远不会再赶了回来，也不能再赶了回来。
她的心理所当然很乱。
她理所当然不能像丁鹏这样说走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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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鹏忽然叹了口气，道："我清楚你心里在想甚么，我也知道你一定不舍得离开这儿。"
青青勉强笑了笑，道："我的确有点舍不得转身离去这地方，可是我更舍不得转身离去你。"
丁鹏当然不会劝她留下来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就算他本来有这意思，也不会说出口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青青凝视着他，道："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带我走？"
丁鹏道："当然是真的。"
青青道："如果你改变了主意，现在还来得及，我能让你一个人走。"
丁鹏道："我说过，我到哪里去，你就到哪里去，有我就有你！"
青青道："你不后悔？"
丁鹏道："我为什么要后悔？"
青青终于笑了，她的笑容虽然带着离愁，却又充满柔情蜜意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一个女性，所要求的就是这么样一名能终生倚靠、终生厮守的人。
无论她是女人，还是女狐，都是一样的。
可是临走之前，她还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那虽然严厉却又慈祥的老奶奶。
她忍不住跪下来，在她那满布皱纹的容颜上亲了亲。
这一别很可能就已成永诀，连丁鹏心里都仿佛有点酸酸的，却又忍不住道："如果我们要走，最好还是快走，免得他们醒来……"
青青道："他们绝不会醒。"
她站了起来来："这酒是用我爷爷的秘方酿成的，就算神仙喝下去，也得要过六个时辰之后才会醒。"
他的话刚说完，忽然听见一名人大笑着道："不错，六个时辰已经足够了。"
丁鹏松了口气，道："如果有六个时辰就够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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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都会笑。
天天都有人在笑，处处都有人在笑。
可是丁鹏却向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欢笑，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世上会有这样的欢笑。
笑声高亢而洪亮，就像是几千几百个人同时在笑。
欢笑忽然在东，忽然在西，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。
但这欢笑却又偏偏是一名人发出来的，绝对只有一名人。
缘于丁鹏已然看见了此物人。
一名极瘦，极黑，看来就像是个风干黑枣的黑袍老人。
入口处本来没有人，绝对没有人。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可是这黑袍老人此刻却仿佛就站在入口处。
丁鹏既不是瞎子，双目也不花，却偏偏没有看见这老人是几时出现的，更没有看见他是从甚么地方出现的。
忽然间，他就已然站在那里。
他的笑声还没有停，桌子上的杯盘碗盏，都被震得"叮叮"地响，有些竟已被震碎。
丁鹏不但耳朵被震得发麻，连头脑都似已将被震裂。
只要能让这老人的欢笑停止，无论叫他干甚么，他都愿意。
他从未联想到一名人的欢笑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。
青青的脸色苍白，双目里也充满惊惧，忽然道："你笑什么？"
她的声音虽尖细，却像是一根针，从笑声中穿了出去。
黑袍老人大笑道："这八条小狐狸都有两手，这条母狐狸更不是省油的灯，我要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摆平，还不太容易，想不到竟有人先替我把他们摆平了，倒省了我不少事。"
青青的脸色变了，厉声道："你是谁？想来干什么？"
黑袍老人的笑声总算停止，冷冷道："我要来剥你们的狐皮，替我的孙子做件外衣。"
青青冷笑，忽然出手，拔出了丁鹏斜插在腰带上的弯刀。
接下来更精彩
青青的刀光，弯弯的，开始时仿佛一钩新月，忽然间就变成了一道飞虹。
丁鹏清楚这一刀的威力，他相信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这一刀。
可惜他错了。
老人的长袍卷出，就像是一朵乌云，忽然间就已将这道飞虹卷住。
青青凌空翻身，被震得飞出了三丈，落下时身子已站不稳。
黑袍老人冷笑，道："就凭你这小狐狸的这点道行，还差得远。"
青青脸色惨变，一步步向后退。后面还有道门。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老狐狸来？你难道忘了，七月十五，月圆子正，阴阳交泰，正是他练功最吃紧的时候，就算我当着他面前剥你的皮，他也不敢动的，否则只要一走火入魔，就万劫不复了。"
青青没有忘。她的脸已全无血色。
她清楚他们已逃但是这一劫。
黑袍老人忽然转身，盯着丁鹏，道："你是人，不是狐。"
丁鹏不能否认。
黑袍老人道："我只杀狐，不杀人。"
他挥了摆手："你走吧，最好快走，莫等我改变了主意。"
丁鹏怔住。他实在想不到这老人竟肯放过他。
他是人，不是狐，这是狐劫，本来就跟他没甚么关系。
现在他还年轻，他学会的武功已足够纵横江湖，傲视武林。
只要他能回到人间去，立刻就能够扬眉吐气，出人头地。
现在这老人既然已放过他，他当然要走的。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缘何还不走？你是不是也想陪他们一起死？"
丁鹏忽然大声道："是的。"
他忽然一个箭步蹿过去，挡在青青面前："倘若你要杀她，就得先杀了我。"
青青整个人都已软了，因为她整个人都仿佛已融化，和丁鹏融为了一体。
精彩不容错过
她望着他，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。
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、惊奇、感激，还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柔情。
她的眼泪又流下："你真的愿意跟我死在一起？"
"我说过，有我就有你，不管你到哪里去，我都陪着你。"
黑袍老人道："你真的要陪她死？"
丁鹏道："真的！"
黑袍老人冷冷道："你要死还不容易！"
丁鹏道："只怕也不太容易。"
他扑了过去，用尽所有的劲力，向这黑袍老人扑了过去。
他已不是四年前的丁鹏。
他的身法轻妙神奇，他的出手准确迅速，他的武功已绝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。
这老人无论是人，是鬼，是狐，要杀他都绝不是件容易事。
可惜他又错了。
他的身子刚扑起，就看见一朵乌云迎面飞来，他想闪避，却闪不开。
而后他就又落入了黑暗中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仿佛永无止境。
黑暗中忽然有了光，月光，圆月。
丁鹏睁开眼，就看见了一轮冰盘般的圆月，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温柔的双目。
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，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温柔的双目。
青青还在他身畔。
无论他是死是活，无论他是在天上，还是在地下，青青都仍然在他身畔。
青青的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这眼睛，这圆月，这情景，都几乎和丁鹏上次死在那金袍金胡子的矮老人剑下后，又醒过来时一切一样。
可是上次他并没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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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呢？
这次他也没有死。非但他没有死，青青也没有死，那个可怕的黑袍老人缘何放过了他们？
是不是缘于他们的真情？他们的痴？
丁鹏道："我真的没有死？"
她的眼中含着泪，却是欢喜的泪："只要我们在一起，我们就不会死，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。"
青青道："我还活着，你怎么会死？你若死了，我怎么会还活着？"
丁鹏道："可是我想不通！"
青青道："什么事你想不通？"
丁鹏道："我想不通那个穿着黑袍的老怪物怎的会放过我们？"
青青笑了。
她的笑脸上闪动着泪光，泪光中映着她的笑靥，道："缘于那样东西老怪物，并不是个真的老怪物。"
丁鹏道："他是谁？"
青青道："他就是我的爷爷。"
丁鹏更想不通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青青道："我爷爷知道你迟早一定是会想走的，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，所以，他和我奶奶打了个赌。"
丁鹏道："他们赌什么？"
青青道："倘若你真的对我好，倘若你还肯为我死，他就让我们走。"
她没有说下去，也不必再说下去。
那件事只不过是个考验，考验丁鹏是不是真的对青青有真情。
倘若丁鹏在危难中抛下了她，那么丁鹏现在无疑已是个死人。
青青握住了他的手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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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鹏的手里有汗，冷汗。
青青柔声道："现在他们才相信，你并没有骗我，不管你到哪里去，都不会抛下我，所以他们才让我跟你走！"
丁鹏揉揉双目，道："这儿是什么地方？"
青青道："这里是人间。"
丁鹏道："我们真的已回到人间来了？"
青青道："真的！"
丁鹏第一次发觉人间竟是如此美丽，如此可爱。
他本来已厌倦了人世，已经不想再活下去，现在他才发觉，生命竟是如此美好，一个人只要能活着，就已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。
圆月已淡了。
黑暗的苍穹，已经逐渐被曙色染白，远处已渐渐有了人声。
婴儿的啼哭声，母亲的呵责声，水桶吊入深井时提水的声音，锅铲在铁锅里炒动的声音，妻子逼着丈夫起床去种田的嗓音，丈夫在床下找鞋子的声音，年纪不大夫妻恩爱的嗓音，老年夫妻斗嘴的嗓音，还有鸡鸣声，狗吠声……这些嗓音里都充满了生命的跃动，都充满了人类的爱。
这些嗓音丁鹏有的能听见，有的听不见，耳朵纵然听不见，心里却已有了呼应。
缘于这些嗓音本来就是他所熟悉的。
在他的家乡，在那小小的淳朴的乡村，当他翌日清晨起来还要他母亲为他穿衣服的时候，他就开始听到这些嗓音。
丁鹏忽然道："我一定要先去看看我的娘。"
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，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不该想的事。
——她是狐。
——他怎么能带一名狐妻，去见他那年迈而固执的母亲？
——可是他又怎的能不带她去？
青青已垂下头。她的确有种远比常人敏锐的观察力，她显然已觉察到他心里在想甚么。
她轻轻地问："你能不能带我去？"
丁鹏道："我一定要带你去。"
想到她对他的真情，想到她为他所做的牺牲，他忍不住拥抱住她，道："我说过，不管我到哪里去，都一定带着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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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双目里充满了感激和柔情："我当然要去见你的母亲，可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，以后不管你要去跟什么人相见，我最好都不要露面。"
丁鹏道："缘何？"
青青勉强笑了笑，道："你应该知道是为了甚么。"
丁鹏道："可是别人绝不会看出你……"
青青道："我清楚别人绝不会看出我是狐，可是……不管怎么样，我总是狐，能够不和凡人见面，还是不要见面的好。"
她仿佛还有苦衷，她骤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，理所当然难免有苦衷。
丁鹏握住她的手，柔声道："只要是你不愿做的事，我绝不会勉强你。"
青青笑了笑，道："不过有时候我却一定要勉强你，况且一定要你听我的。"
她不让丁鹏开口，又问道："去见过你母亲后，你准备做什么？"
丁鹏没有回答。
他的血已热了，他充满了雄心，有很多事他都要去做。
青青道："我清楚你要去做甚么，你不但要出人头地，还要出气！"
丁鹏承认。
他受的冤枉一定要洗清，他受的侮辱一定要报复，这些事他从未有一天忘记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青青道："我们临走的时候，我爷爷再三关照我，倘若你想成名，想复仇，有几件事你一定要牢牢记住。"
丁鹏道："什么事？你说！"
青青道："不到万不得已时，你千万不能出手，对方倘若是个不值得你出手的人，你也千万不能够出手。"
她再解释："缘于我爷爷说，不管你的武功多高，名气多大，如果你的仇家太多，迟早总有一天还是会被人逼上绝路。"
她又补充："你头一次出手，一定要谨慎选择一个很好的对象，你只要能击败他，就能名动江湖，那么你就不必要再去跟别人结仇！"
丁鹏道："我心领神会他老人家的意思，我一定会照他的话做。"
青青道："于是你出手不能太无情，更不能赶尽杀绝！"她说得很谨慎，"倘若你要别人真心尊敬你，就一定要替别人留下一条路走！"
丁鹏道："我懂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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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道："还有一件事更重要！"
丁鹏道："甚么事？"
青青的弯刀还在他腰上。
青青道："这是我奶奶给你的，所以我爷爷还是让你带了出来，可是你不到万不得已时，绝不能用这把刀！"她的神情更慎重，"倘若你要用这把刀，就一定要让对方死在这把刀下，只要刀一出鞘，就绝不能留下对方的活口。"
丁鹏道："倘若对方不是我一定要杀的人，倘若对方还没有把我逼上绝路，我就不能用这把刀？"
青青道："你绝不能用！"
这时旭日升起，阳光正照耀着人间的锦绣原野。
她又笑了笑，道："不过你可以放心，以你现在的武功，无论你用什么刀都已必将无敌于天下！"
十月小阳春。
晨。
柳若松推开窗子，窗外阳光灿烂，空气新鲜，此日无疑又是个大晴天。
体力也总是能保持着壮年人的巅峰状况，不但对女人还有兴趣，女人对他也有兴趣。
他是属狗的，今年已四十七，容颜上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皱纹。
他富有，健康，俊朗，近年来在江湖中的侠名更盛，已然常常有人称他为"大侠"，无论认不认得他的人，都对他十分尊敬。
他的朋友极多，身份、财富、名声纵然不如他，却也能和他相配，每当春秋佳日，总会来跟他共度一段快乐的时光。
他的行迹所至之处，永远都极为受人欢迎。
他相信如果武当派能够让一个俗家弟子做掌门人，一定非他莫属。
这本来只不过是个幻想，但是现在却已有了实现的可能。
他的万松山庄地势开阔，景物绝佳，是江湖中有名的庄院。
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，况且聪明能干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一直很好，如果他有困难，无论甚么事他的妻子都会为他去做。
只要是一名男人能够有的，他已经全都有了，连他自己都已觉得很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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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最近却有件事让他以为不太愉快。
他住的这间屋子在万松山庄的最高处，只要他推开窗子，就会看见对面一片青绿的山坡，佳木葱茏，绿草如茵，却看不见人。
每当这时候，他就会以为有种"天上地下，唯我独尊"的豪情，就算心里有些不称心的事，也会忘得一干二净。
想不到，这片山坡上最近却在大兴土木。
每天一清早，对面山坡上就开始敲敲打打，不但打破了他的宁静，吵得他整日不安，而且还侵犯了他的自尊。
缘于对面这片山坡上盖的宅院，规模显然比他的万松山庄更大。
两河一带，关中陕北，甚至连江南那边有名的土木工匠、雕花师傅，都被请到这儿来了。
建造这宅院所动员的人力，竟比昔年建造万松山庄时多出了二十倍。
人多好做事，盖房子理所当然也盖得快。
柳若松每天翌日清晨推开窗子一看，都会发现对面山庄上不是多了一座亭台，就是多了一座楼阁，不是多了一名池塘，就是多了一片花林。
倘若他不是亲眼看见，简直要认为那是奇迹出现。
监督建造这庄院的总管姓雷，是京城"样子雷"家的二掌柜。
在土木建造这一行中，历史最悠久，享誉最隆的就是京城雷家，连皇宫内院都是由雷家负责建造的。
据雷总管说，投资建造这座庄院的，是一位"丁公子"。
丁公子已决定要在十二月十五那一天，在新舍中宴客。
所以这座庄院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以前，一切建造完工。
只要能在限期内完工，他不惜任何代价，不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。
他已经在京城的四大钱财庄都开了账户，只要雷总管打条子，随时提现。
雷总管是见过世面的人，但是他却说："这位丁公子的豪阔，连我都从来没见过。"
这位丁公子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？是甚么来历？怎的会有这么大的气派？这么大的手笔？
柳若松已忍不住动了好奇心。
他一定要把这位丁公子的来历和底细，连根都刨出来。
他决意要做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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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然将这件事交给他的夫人去做，柳夫人向来没有让他心灰意冷过。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柳夫人未出嫁时的闺名叫可情。
——不是可笑，是可情。
——秦可情。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柳夫人也是属狗的，比柳若松整整小十二岁，今年已三十五。
不过就算最有眼力的人，也绝对没法子看出她的真实年纪。
她的腰肢仍然纤细柔软，皮肤仍然柔滑光润，小腹仍然平坦，脸面绝没有一丝皱纹。
她甚至比她刚刚嫁给柳若松的时候更迷人，更有魅力。
就连最嫉妒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认，她实在是个人间少见的尤物。
只有曾经跟她同床共枕过的男人，才能真正了解"尤物"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现在，柳若松想起他们新婚时的旖旎风光，想起她给他的那种欲仙欲死的享受，世上绝没有第二个女人能比得上她。
可是岁月无情，柳若松毕竟已渐渐老了，逐渐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。
他甚至已然开始有点恐惧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就正如大多数中年后的丈夫，都会有点怕老婆一样，缘于他们已渐渐不能满足妻子的要求。
现在他们已分房众多年了，不过他们夫妻间却仍然保持着极深的感情。
一种非常深厚，又极为微妙的感情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柳夫人时常都会一名人出走，他从来不过问她的行踪。
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尤物，他也相信他的妻子绝不会背叛他。
只要她不背叛他，他为甚么不能让她有一点点一切属于生理上的享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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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常说自己是个非常极为"看得开的人"，也许就因为这缘故，于是他们的感情才会维持到现在。
也只有像他这么看得开的男人，才能娶"尤物"做妻子。
一个男人倘若娶到一名"尤物"做妻子，那滋味并不颇为好受。
正午。
阳光照满窗户，柳夫人在窗下的一张梨花椅上坐定来，用一块罗帕擦汗。
纵然已然是十月底了，天气还是很热。
柳夫人不但怕冷，也怕热，缘于她向来都没有吃过一点苦。
有些女人犹如天生就不会吃苦的，因为她们远比别的女人聪明绝美。
她解开衣襟，露出美好如玉般白腻的酥胸，轻缓地地喘息着。
柳若松勉强控制着自己，不去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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