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若松的年纪已然可以做丁鹏的父亲了，在江湖中也不是无名之辈，居然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，做出这种事。
除了他之外，这种事还有谁能做得出？
青青叹了口气，道："此物人的脸皮真厚，做得真绝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丁鹏道："无论他求我甚么事，我都不会答应的，想不到他居然求我收他做徒弟。"
青青道："你答应了他？"
丁鹏微笑，道："能够有这么样一名徒弟倒也不错。"
青青没有再说什么。
纵然她心里以为这件事做得有点不对，可是丁鹏要做的事，她从来都没有反对过。
所有的事都已和她所期望的不同了，她本来只希望丁鹏能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，和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快乐地度过一生。
可是丁鹏有野心。
每个男人都有野心，都应该有野心，换一种说法，"野心"就是雄心，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，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。
她不怪丁鹏，只但是丁鹏的野心太大了，远比她想象中更大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"野心"就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怪兽，你只要让它存在，它就会一天天变大，大得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。
对一名有野心的男人来说，柳若松这种人无疑是极为有用的。
青青只忧虑一点。
她只怕丁鹏的野心大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时，反倒被他自己的野心吞噬。
想到了这一点，她当即又联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她忽然问："神剑山庄今天有没有人来？"
"没有！"
"我想起你好像专程派人送了份请帖去！"
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，胖胖的身材，满面笑容，十分和气。
请帖不止一份，除了神剑山庄当今的主人，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客谢晓峰之外，另一位"谢先生"也有一份。
四年前的七月十五，丁鹏在万松山庄受辱时，这位谢先生也在场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可是此日他们都没有来。"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想到这件事，丁鹏就没有刚才那么愉快了："非但神剑山庄没有人来，那一带的人都没有来。"
青青问："那一带你还请了甚么人？"
丁鹏道："田一飞和商震。"
青青道："我知道商震此物人，他是商家堡的堡主，是‘五行剑法’当今硕果仅存的名家。"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"五行剑法艰涩冷僻，倘若我要把当今天下剑法最高的十个人列举出来，商震绝不能算其中之一。"
丁鹏笑了："你是不是在安慰我，叫我不要为了他这么样一名人生气。"
青青也笑了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丁鹏道："其实我就算在生他的气，也不会看轻他此物人的。"
青青道："哦！"
丁鹏道："五行剑法虽然艰涩冷僻，使用时的威力却极大。"
青青道："哦！"
青青微笑，道："有理。"
丁鹏道："商震的剑法，纵然还不能名列在当今十大剑客之中，但却已绝对能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何况他武功得自家传，根基扎得极厚，内力之深湛，也能补剑法之不足。"
青青道："你对他犹如知道得众多。"
丁鹏道："只要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每个人我都知道得众多。"
他又笑了笑，道："缘于他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是我的对手。"
青青还在笑，笑得已有点勉强。
她看得出丁鹏不但思虑更周密，见解更精确，情绪也更成熟稳定，已然不会像以前那样，常常为了一点小事生气。
因为他的野心已越来越大。
丁鹏道："知己知彼，才能百战百胜。"
他的双目又因兴奋而发光："我绝不会再让我自己败在别人手里。"
青青心里在叹息，脸上却带着笑问："别人是些甚么人？"
丁鹏道："任何人都一样。"
青青道："谢家三少爷，谢晓峰是不是也在其中？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丁鹏道："谢晓峰也一样，不管怎么样，他也是个人。"
他的目光更炽热："迟早总有一天，我也要跟他一较高低。"
青青望着他，双目里已有了忧虑之色。
每次只要丁鹏一提起谢晓峰，她双目里就会有这种表情。
对谢晓峰此物人，她好像有种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畏惧。
她是狐，狐是无所不能的。
谢晓峰纵然是剑中的神剑，人中的剑神，毕竟也只但是是个人而已。
她缘何要畏惧一名凡人？
这无疑也是她的秘密。
一个人心里的秘密倘若是绝不能对人说出来的，就会变成种痛苦，变成种压力。
丁鹏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，又道："商家堡就在神剑山庄附近，商震没有来，很可能就是受了谢晓峰的影响。"
他淡淡地接着道："天下无双的谢三少，当然不会看重我这么样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。"
青青显然不愿再谈论谢晓峰这个人了，立刻改变话题，问道："田一飞呢？他是个甚么样的人？"
丁鹏道："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‘鬼影无双飞娘子’的女人？"
青青道："你说的是田萍？"
丁鹏道："我说的就是她。"
青青道："我理所当然清楚她，有关她的传说，我已听到过很多。"
江湖中有关田萍的传说的确不少。
她是江湖中最绝美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，也是最可怕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。
她成名已然有很久，算来至少已经当有四五十岁了。
她的轻功之高，非但已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得上，连男人能比得上她的都很少。
可是根据最近看过她的一名人说，她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七八。
丁鹏道："田一飞就是田萍的唯一传人，有人说是她的侄甥，有人说是她的堂弟，也有人说是她的私生子。"
他接着道："他们之间究竟是甚么关系，谁也不知道，田一飞的轻功的确是得自她的真传，也已经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。"
青青道："田一飞住的地方也在神剑山庄附近？"
丁鹏道："田萍行踪诡秘，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家，更不清楚她的家在哪里，田一飞也一样，只但是最近他一直住在神剑山庄附近的一家客栈里，住了至少已然有半年。"
青青道："他缘何要住在那里？"
丁鹏道："因为他想做神剑山庄的女婿。"
他笑了笑，又道："于是谢晓峰既然不来，他理所当然也不会来了。"
青青道："谢晓峰犹如还没有娶过妻子，怎的会有女儿？"
丁鹏微笑，道："那就是他的私事了，你当清楚我一向但是问别人的私事。"
这是他的原则，也是他的美德，这一点他始终都没有变。
窗子是开着的，因为青青一向不怕冷。
站在窗口，就可以看见天上刚刚升起的一轮明月，和水阁那边的水池。
池水已结了冰。
一池寒冰，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面灯光，看来就像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镜子。
就在丁鹏走到窗口来的时候，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。
此物人来得实在太快，以丁鹏的眼力，居然都没有看出他是从哪里来的，只看见一条暗灰色的人影一闪，已掠过二三十丈宽的冰池。
今夜圆月山庄中高手云集，剑术、刀法、掌力、暗器、轻功，每一种武功的一流高手，差不多都到齐了。
可是像此物人这样的轻功，连这里都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。
丁鹏想要青青过来看看，不过他还没有回过头，就看见了一件让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。
这人影竟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，就像是一名纸人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。
水阁里只摆了一桌酒，客人只有九位，在旁边伺候的人却有十来个。
能够坐在这一桌的客人，理所当然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。
坐在主位上的一名人，身材高大，声若洪钟，赤红的脸，满头白发，喝起酒来如长鲸吸水，吃起肉来一口就是一大块，谁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然有八九十岁了。大家让他坐在上位，并不是一切缘于他的年纪，"大刀斧王"孟开山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然很受人尊重。
二十多年前，他就已洗手退隐，绝少在江湖中走动。
这次丁鹏能将他请到，大家都认为主人的面子实在不小。
柳若松正在为他倒酒。
孟开山忽然用力轻拍他的肩头，大笑道："老弟，我佩服你，我真的佩服你，能屈能伸，才是大丈夫。"
柳若松的脸竟没有红，竟还赔着笑着道："那也得靠前辈们多栽培。"
寒竹冷冷道："现在我们也已变成了你的前辈？"
柳若松微笑，道："从今以后，我已是两世为人，家师的朋友，都是我的前辈。"
孟开山又大笑，道："好，说得好，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，将来一定有出息。"
红梅叹了口气，道："孟老爷子说得不错，现在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了。"
寒竹冷笑着道："只可惜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，并不是缘于他已不想再给柳若松难堪，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人影。
这人影来得实在太快了。
水阁四面的窗户也全都高高支起，在座的都是内功精深的英雄好汉，当然都不怕冷，何况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。
窗外一池寒冰，冰上一轮圆月。
这人影忽然间就已出现，忽然间就已到了水阁的窗边外。
他的身法不但快，况且姿势美妙，他的人也长得很好看，身材挺拔，眉清目秀，只但是在月光下看来脸色显得有点发青。
林祥熊交游广阔，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他差不多全都认得。
这个人他理所当然也认得，田一飞理所当然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轻功之高，更是高手中的高手。
人影一现，林祥熊就已推杯而起，大笑道："迟到的罚三杯，你……"
他的笑声忽然停顿，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。
圆月在天，月光正照在田一飞脸上。
他的头发下，额角正中，忽然出现了一点鲜红的血珠。
血珠刚沁出，忽然又变成了一条线。
本来很细的一条线，忽然变粗，越来越粗，越来越粗……田一飞的头颅忽然从刚才那一点血珠出现的地方裂开了。
接着，他的身子也在缓慢地地从中间分裂，左边一半，往左边倒，右边一半，往右边倒，鲜血忽然从中间飞溅而出。
刚才还是好好的一名人，忽然间就已活生生裂成了两半！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没有人动，没有人开口，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，眨眼间冷汗就已湿透衣服。
在座的纵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、大行家，不过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事。
站在旁边伺候他们的丫环、家丁，有一半已晕了过去，另一半裤裆已湿透。
水阁里忽然充满恶臭，但却没有一名人能感觉得到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孟开山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壶，将满满一壶陈绍佳酿都倒下肚子之后，才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"好快的刀！"
林祥熊道："刀？哪里有刀？"
孟开山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，又长叹一声，道："我已有四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了！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南宫华树忽然道："这么快的刀，我只听先父当年曾经说起过，却从未见过。"
他赤红的脸已发白，脸上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已加深，双目里已露出恐惧之色。
孟开山道："我活了八十七岁，也只不过见过一次。"
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，亲眼看见的一件事。
"大刀斧王"纵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，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，就会觉得心寒胆战，毛骨悚然。
"那时我年纪还不大，还时常在江湖中走动，有一天我经过保定府的长桥……"那时也是这种严寒天气，桥上满布冰霜，行路的人很少。
他忽然看见一名人从前面狂奔而来，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一样。
"我认得那样东西人。"他说。
"所以我实在想不到，他缘何会怕得这么厉害？后面有谁在追他？我正想问的时候，后面已经有个人追上来，刀光一闪，从我那朋友头顶劈下。我那朋友并没有被砍倒，还是在拼命往前逃。那道长桥长达数百丈，我那朋友一直奔到桥头，一名人才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"
听他说完了这件惊心动魄的往事后，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林祥熊也一连喝了几杯酒，才能开口："世上真有这么快的刀？"
孟开山道："那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，纵然已过了四十多年，可是直到现在，我只要一闭起双目，我那朋友就犹如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，活生生地裂开了两半。"
林祥熊道："杀死你朋友的那样东西人是谁？"
他黯然道："想不到事隔四十年，那日的情况居然又重现了。"
孟开山道："我没有看见，我只看见刀光一闪，那个人就已不见。"
孙伏虎道："你那朋友是谁？"
孟开山道："我只认得他的人，根本不清楚他的名字。"
他是个血性男儿，直心直肠，从不说谎。
他说谎的时候，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。
现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说的不是真话，杀人的人是谁，他理所当然是知道的，他朋友的名字，他更不会不清楚。
可是他不敢说出来。
四十年前的往事，他缘何至今都不敢说出来？
他缘何也像他的那样东西朋友一样，也怕得这么厉害？
这些问题理所当然没有人再问他，但却有人换了种方式问："你想田一飞和你那个朋友，会不会是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？"
孟开山还是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闭紧了嘴，犹如已决心不再开口。
孙伏虎叹了口气，道："不管怎的样，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，四十年前的英雄，能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人？"
林祥熊道："孟老爷子岂非还在？"
此物人究竟是谁？
大家都希望孟开山能说出来，每个人都在看着他，希望他再开口。
可是他们听到的，却是另外一名人说话的声音，声音清脆甜美，就像是个小女孩，说："孟开山，你替我倒杯酒来。"
孟开山今年已八十七岁，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闯荡江湖，掌中一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大斧，很少遇到过敌手。
斧太笨重，招式的变化难免有欠灵活，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。
近数十年来大概已经只有别人替他倒酒，能让他倒酒的人活着的恐怕已不多。
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被人尊为"斧王"，还是很不简单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，要他倒酒的人，竟是个小女孩。
林祥熊就站在孟开山对面，孟开山的表情，他看得最清楚。
他忽然发现孟开山的脸色变了，本来赤红的脸，忽然变得像是外面那一池寒冰，全部没有一点血色，一双双目里也忽然充满恐惧。
这小女孩要他倒酒，他竟没有发怒。
他居然在恐惧。
林祥熊忍不住回过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的却是个老太婆。
水阁里根本就没有小女孩，只有一名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，站在一名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头子旁边。
两个人都穿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，站在那边，比别人坐着也高不了多少，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刚从乡下来的老夫妻，完全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。
唯一令人奇怪的是，水阁中这么多人，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，竟没有一名人看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。
等到这老太婆开口，大家又吃了一惊。
她看起来比孟开山更老，可是说话的嗓音却像是个小女孩。
刚才叫孟开山倒酒的就是她，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孟开山已经在倒酒——先把一名酒杯擦得干干净净，倒了一杯酒，用两只手捧着，恭恭敬敬地送到这老太婆面前。
孟开山道："是。"
老太婆道："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，就会逐渐变得多嘴。"
孟开山的手已然在发抖，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。
老太婆道："据说一名人若是已然变得多嘴起来，距离死期就不远了。"
孟开山道："我什么都没有说，真的甚么都没有说。"
老太婆道："就算你甚么都没有说，可是这儿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，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见的人。"
她说得不错，这儿的确没有一个笨蛋，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。
她又叹了口气："这地方的人没有一名是笨蛋，如果他们猜到了这一点，当然就会联想到那姓田的小伙子，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。"
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，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，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。
孟开山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能不信。
他实在太恐惧，怕得整个人都已软瘫，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，杯中的酒全都溅在身上。
老太婆忽然问道："今年你是不是已然有八十多岁？"
孟开山牙齿打战，总算勉强说出了一个字："是。"
老太婆道："你能活到八十多岁，死了也不算太冤，你又何必要把别人全都害死！"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孟开山道："我……我没有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，倘若她想要这些人的命，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。
老太婆道："你明明知道，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，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了，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？"
钟展忽然冷笑，道："疯子。"
他一向很少开口，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，他绝不会用三个字。
老太婆道："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？"
钟展道："嗯。"
老太婆道："谁是疯子？"
钟展道："你。"
红梅忽然也大笑，道："你说得对极了，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，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？"
孙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，道："对。"
林祥熊也大笑，道："她要让我们全都死在这儿，她以为我们是甚么人？"
寒竹冷冷道："她以为她自己是甚么人？"
南宫华树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们不该这么说的。"
寒竹道："缘何？"
南宫华树道："以各位的身份地位，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。"
这几人你一句，我一句，也全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。
奇怪的是，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，孟开山反而有了喜色。
——只有不认得这对夫妻的人，才敢对他们如此无礼。
——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，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。
老太婆总算叹了口气，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常说，一个人清楚的事越少，活得就越长，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。"
那老头子根本连一名字都没有说，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。
老太婆道："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，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啰唆。"
柳若松忽然笑了笑，道："两位既然已然来了，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。"
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？"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柳若松道："这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定来喝酒，两位缘何要来？"
老太婆道："我们是来要人的。"
柳若松道："要人？要什么人？"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老太婆道："一个姓商，叫商震，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。"
一提起这两个人，她脸上又露出怒容："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，你就算跪下来求我，我也不会在这儿多留瞬间。"
柳若松道："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？"
老太婆道："我也不想干什么，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。"
她的眼睛里充满怨毒："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。"
柳若松道："这里的丫头不少，姓谢的想必也有数个，商震我也认得。"
老太婆道："他的人在哪里？"
柳若松道："我不知道。"
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道："我知道。"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老太婆道：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
老头子道："刚才。"
老太婆道："他在哪里？"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老头子道："就在这儿。"
孙伏虎忍不住道："你是说商震就在这儿？"
老头子缓慢地地点了点头，容颜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孙伏虎道："我们怎的没有看见他？"
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，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。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，他就一定在这里，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，连一次都没有错过。"
孙伏虎道："这次他也不会错？"
老太婆道："绝不会。"
孙伏虎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们若能把商震从这儿找出来，我就……"
老太婆道："你就怎么样？"
孙伏虎道："我就……"
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，林祥熊忽然蹦了起来来，掩住了他的嘴。
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商震，连此物人都看见你了，你还不给我滚出来？"
只听一个人冷笑着道："就凭他的眼力，若是能看出我来，那才是怪事。"
商震的确应该来的，倘若他来了，当然也会被安置在这水阁里。
他明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。
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嗓音，却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。
奇怪的是，这个人说话的声音，却又明明是商震的声音。
这水阁纵然不能算小，可是也不能算很大，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？
他始终都在这水阁里，就在这些人的目前，这些人都不是瞎子，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。
水阁里的客人只有九位，在旁边伺候他们的奴仆家丁却有十二个人，六男六女，男的青衫白袜，女的短袄素裙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，沉默，规矩，干净。
缘于谁也想不到，名震江湖、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，竟变成了这样子。
不过无论受过多严格训练的人，倘若忽然看到一名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，都一样会恐惧的。
十二个人里面，至少有一半被吓得两腿发软，瘫在地面，一直都站不起来。
没有人责怪他们，也没有人注意他们，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。
在这水阁里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。
于是始终都没有人看见商震。
商震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，气派一向大得很，谁也想不到他竟会降尊纡贵，混在这些奴仆里，竟会倒在地上装死。
可惜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，他只有站了起来来，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了起来来，脸色发青。
现在大家才看出来，他容颜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。
林祥熊故意叹了口气，道："商堡主说的实在不假，以我的眼力，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商堡主，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商堡主替我执壶斟酒。"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南宫华树接道："商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，你我肉眼凡胎，理所当然是看不出来的。"
梅花老人道："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颇为珍贵，流传在江湖中的本来就不多，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副而已。"
寒竹冷冷道："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，竟也偷偷藏着一副。"
梅花道："光明磊落的人，为甚么就不能有这种面具。缘何要偷偷地藏起来？"
寒竹道："难道你忘了这种面具是甚么做成的？"
林祥熊道："我好像听说过，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。"
梅花用力摇头，大声道："不对不对，以商堡主这样的身份，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容颜上，你一定听错了。"
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档，冷嘲热讽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商震终于开口，道："你们说完了没有？"
林祥熊道："还没有，我还有件事不心领神会。"
商震道："什么事？"
林祥熊道："今日这里的主人大宴宾客，筵开数百桌，人越多的地方，越容易藏身，你缘何不到人多的地方去，偏偏要到这儿来？"
商震道："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，就算我的行踪败露，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，也不会让我死在一个邪魔外道手里。"
孙伏虎忽然跳起来，厉声道："邪魔外道，谁是邪魔外道？"
商震冷笑，道："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，缘于他已没法子说下去，就在这一瞬间，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来，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。
第一个出手的是林祥熊。孙伏虎、钟展、梅花、寒竹、南宫华树，也并不比他慢多少。这些人出身名门，江湖中很少有人清楚他们会使暗器。缘于他们平日总是说暗器是旁门左道，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。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，不但出手极快，况且阴狠毒辣，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。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，绝不让商震活着说完那句话，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，忽然这时发难。
商震怎么想得到他们会这时出手？怎么能闪避得开？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然死定了，缘于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。
忽然间，刀光一闪。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，二十七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，变成了五十四件，每一件暗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。
这二十七件暗器中，有铁莲子，有梅花针，有子母金梭，有三棱透骨镖，有方有圆，有尖有扁，有大有小，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。
这一刀好准，好快！
刀光一闪，忽然又不见了。那老头子容颜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，老太婆眼里却仿佛有光芒在闪动，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。刚才那一刀是怎的出手的？怎么会忽然不见？谁也没有看清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商震忽然仰面长叹，道："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，竟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，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？"
他忽又冷笑，道："但是我当想到的，缘于我看到的比你们多。"
老太婆道："你看到的为什么比我们多？"
商震道："缘于刚才我一直倒在地面，连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。"
老太婆道："你看到了甚么？"
老太婆道："说下去。"
商震道："那当然因为他们早已猜出你们是谁了，但是他们绝不能让你清楚这一点。"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太婆道："缘于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，就没有一名人能活着走出去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戏来，让你认为他们根本就不清楚你是谁，否则又怎敢对你那么无礼？"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这里果不其然没有一名笨蛋。"
商震道："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这儿，况且不幸又是他们的朋友。"
老太婆道："他们既然已知道我们的来历，理所当然不会再认你是朋友了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一定要对我冷嘲热讽，表示他们都很看不起我这个人，如果有人要杀我，他们绝不会多管闲事的。"
老太婆道："只可惜我偏偏没有急着出手要你的命。"
商震道："我既然还没有死，还可以说话，就随时有可能说出你们的来历。"
老太婆道："只要你一说出来，他们也得陪你送命。"
老太婆道："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，他们都不是笨蛋。"
商震道："他们既然不把我当朋友，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好受的。"
商震道："但是他们却想不到竟会有人出手救我。"
老太婆冷冷道："他们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。"
能在一刹那一刀削落二十七件暗器的人，世上的确没有数个。
商震道："林祥熊刚才掩住孙伏虎的嘴，并不是缘于他已看出了我在这儿。"
老太婆道："可是他已猜出了我们家的老头子是谁？"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的脾气，不清楚的人只怕还很少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更不能让我说出这个老头子就是‘魔教’中的四大长老之一，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。"
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。他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寒竹已然纵身跃起，箭一般蹿了出去。
轻功的唯一要诀，就是"轻"，一定要轻，才能快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寒竹瘦如竹，而且很矮小。
寒竹绝对比大多数人都"轻"得多。
寒竹绝对能算是当今江湖中轻功最好的十个人其中之一。
他蹿出去时，没有人阻拦，也没有人能拦阻，只有刀光一闪。
刀光一闪，他还是蹿了出去，瞬眼间就已掠过那一片冰池。
圆月在天。
天上有月，池上也有月。天上与池上的月光交相辉映，大家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么样一名瘦瘦小小的人影，轻缓地快快地掠过冰池。
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，他这个人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没有人再动了。寒竹是第一名蹿出去的，他蹿出去的时候，别人也都在提气，作势，准备往外蹿。可是现在这些人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，忽然间都已化为冷汗。
刀光一闪又不见。可是这次大家都已看见，刀光是从那一声不响的老头子袖中飞出来的。他的袖子很宽，很大，很长。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那道银白色的刀光，此刻仿佛是留在那老太婆眼里。
老太婆忽然道："你错了。"
商震道："他的确错了，他当知道没有人能从燕子刀下逃得了的。"
老太婆道："你也错了。"
商震道："哦？"
老太婆道："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。"
商震道："哪句话？"
老太婆道："燕子双飞，雌雄铁燕，一刀中分，左右再见。"
她淡淡地接着道："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，我们一刀从中间劈下去，你左边的一半和右边的一半就要再见了。"
商震道："这句话说得并不好，不过我倒听说过。"
老太婆道："你既然听说过，你就该知道，魔教的四大长老中，只有铁燕是两个人。"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她又道："我们老头子的刀纵然快，还是一定要我出手，才能显出威力。"
商震道："我也听说过。"
老太婆道："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手，燕子双飞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。"
商震道："还不能算？"
老太婆道："绝对不能。"
商震叹了口气，道："可是你们的刀实在已然够快了！"
老太婆道："你认为我们的刀已然够快，只缘于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。"
她容颜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："那是把弯弯的刀，是……"
始终不大开口的老头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，冷冷道："你也老了。"
很少有女人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，可是她这次竟当即就承认："我老了，我真的老了，否则我怎的会变得这么多嘴。"
她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很奇怪，也不知是尊敬，还是怨毒？是羡慕，还是愤怒？
这几种感情本来是绝不可能这时在同一名人容颜上注意到的。可是她对那把弯弯的刀，却同时有了这几种不同的感情。那把弯弯的刀，是不是青青那把弯弯的刀？这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，缘于这老太婆已经改变了话题。
她忽然问商震："我能不能一刀杀了你？"
"能。"
商震绝不是个自甘示弱的人，但是这次他立刻就承认。
老太婆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并不是个很可爱的人，你时常会装模作样，不但自以为了不起，还要让别人觉得你了不起。"
商震竟也承认。
老太婆道："你的五行剑法根本没有用，你此物人活在世上，对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处。"
商震竟也不辩白。
老太婆道："可是你有一点好处，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好一点，缘于你说的是真话。"
这一点商震自然更不会反对。
老太婆道："于是我并不想杀你，只要你交出那个小丫头来，我就放你走。"
商震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道："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句话？"
老太婆道："他们是谁？"
商震道："他们就是我以前总认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。"
老太婆道："现在你已然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朋友，你还要跟他们说话？"
商震道："只说一句话。"
老太婆还没有开口，老头子这次竟抢先道："让他说。"
很少说话的人，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比较有分量。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让你说，还有谁能让你不要说。"
她叹了口气："就算你自己现在不想说，恐怕都不行了。"
因此商震就在孙伏虎、林祥熊、梅花、钟展、南宫华树这五个人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他放过了孟开山和柳若松。
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，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的人，脸色又变了，变得比刚才更可怕。
除了他之外，这种事还有谁能做得出？
青青叹了口气，道："此物人的脸皮真厚，做得真绝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丁鹏道："无论他求我甚么事，我都不会答应的，想不到他居然求我收他做徒弟。"
青青道："你答应了他？"
丁鹏微笑，道："能够有这么样一名徒弟倒也不错。"
青青没有再说什么。
纵然她心里以为这件事做得有点不对，可是丁鹏要做的事，她从来都没有反对过。
所有的事都已和她所期望的不同了，她本来只希望丁鹏能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，和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快乐地度过一生。
可是丁鹏有野心。
每个男人都有野心，都应该有野心，换一种说法，"野心"就是雄心，没有雄心壮志的男人，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。
她不怪丁鹏，只但是丁鹏的野心太大了，远比她想象中更大。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"野心"就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怪兽，你只要让它存在，它就会一天天变大，大得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。
对一名有野心的男人来说，柳若松这种人无疑是极为有用的。
青青只忧虑一点。
她只怕丁鹏的野心大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时，反倒被他自己的野心吞噬。
想到了这一点，她当即又联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她忽然问："神剑山庄今天有没有人来？"
"没有！"
"我想起你好像专程派人送了份请帖去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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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位谢先生圆圆的脸，胖胖的身材，满面笑容，十分和气。
请帖不止一份，除了神剑山庄当今的主人，名震天下的当代第一剑客谢晓峰之外，另一位"谢先生"也有一份。
四年前的七月十五，丁鹏在万松山庄受辱时，这位谢先生也在场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可是此日他们都没有来。"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想到这件事，丁鹏就没有刚才那么愉快了："非但神剑山庄没有人来，那一带的人都没有来。"
青青问："那一带你还请了甚么人？"
丁鹏道："田一飞和商震。"
青青道："我知道商震此物人，他是商家堡的堡主，是‘五行剑法’当今硕果仅存的名家。"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"五行剑法艰涩冷僻，倘若我要把当今天下剑法最高的十个人列举出来，商震绝不能算其中之一。"
丁鹏笑了："你是不是在安慰我，叫我不要为了他这么样一名人生气。"
青青也笑了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丁鹏道："其实我就算在生他的气，也不会看轻他此物人的。"
青青道："哦！"
丁鹏道："五行剑法虽然艰涩冷僻，使用时的威力却极大。"
青青道："哦！"
丁鹏道："缘于五行相生相克，其中有些变化，别人根本想不到，当然更无法抵御。"
青青微笑，道："有理。"
丁鹏道："商震的剑法，纵然还不能名列在当今十大剑客之中，但却已绝对能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何况他武功得自家传，根基扎得极厚，内力之深湛，也能补剑法之不足。"
青青道："你对他犹如知道得众多。"
丁鹏道："只要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每个人我都知道得众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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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笑了笑，道："缘于他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是我的对手。"
青青还在笑，笑得已有点勉强。
她看得出丁鹏不但思虑更周密，见解更精确，情绪也更成熟稳定，已然不会像以前那样，常常为了一点小事生气。
因为他的野心已越来越大。
丁鹏道："知己知彼，才能百战百胜。"
他的双目又因兴奋而发光："我绝不会再让我自己败在别人手里。"
青青心里在叹息，脸上却带着笑问："别人是些甚么人？"
丁鹏道："任何人都一样。"
青青道："谢家三少爷，谢晓峰是不是也在其中？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丁鹏道："谢晓峰也一样，不管怎么样，他也是个人。"
他的目光更炽热："迟早总有一天，我也要跟他一较高低。"
青青望着他，双目里已有了忧虑之色。
每次只要丁鹏一提起谢晓峰，她双目里就会有这种表情。
对谢晓峰此物人，她好像有种不能对别人说出来的畏惧。
她是狐，狐是无所不能的。
谢晓峰纵然是剑中的神剑，人中的剑神，毕竟也只但是是个人而已。
她缘何要畏惧一名凡人？
这无疑也是她的秘密。
一个人心里的秘密倘若是绝不能对人说出来的，就会变成种痛苦，变成种压力。
丁鹏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，又道："商家堡就在神剑山庄附近，商震没有来，很可能就是受了谢晓峰的影响。"
他淡淡地接着道："天下无双的谢三少，当然不会看重我这么样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。"
青青显然不愿再谈论谢晓峰这个人了，立刻改变话题，问道："田一飞呢？他是个甚么样的人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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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鹏道："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‘鬼影无双飞娘子’的女人？"
青青道："你说的是田萍？"
丁鹏道："我说的就是她。"
青青道："我理所当然清楚她，有关她的传说，我已听到过很多。"
江湖中有关田萍的传说的确不少。
她是江湖中最绝美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，也是最可怕的三个女人其中之一。
她成名已然有很久，算来至少已经当有四五十岁了。
她的轻功之高，非但已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得上，连男人能比得上她的都很少。
可是根据最近看过她的一名人说，她看来最多只有二十七八。
丁鹏道："田一飞就是田萍的唯一传人，有人说是她的侄甥，有人说是她的堂弟，也有人说是她的私生子。"
他接着道："他们之间究竟是甚么关系，谁也不知道，田一飞的轻功的确是得自她的真传，也已经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。"
青青道："田一飞住的地方也在神剑山庄附近？"
丁鹏道："田萍行踪诡秘，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家，更不清楚她的家在哪里，田一飞也一样，只但是最近他一直住在神剑山庄附近的一家客栈里，住了至少已然有半年。"
青青道："他缘何要住在那里？"
丁鹏道："因为他想做神剑山庄的女婿。"
他笑了笑，又道："于是谢晓峰既然不来，他理所当然也不会来了。"
青青道："谢晓峰犹如还没有娶过妻子，怎的会有女儿？"
丁鹏微笑，道："那就是他的私事了，你当清楚我一向但是问别人的私事。"
这是他的原则，也是他的美德，这一点他始终都没有变。
窗子是开着的，因为青青一向不怕冷。
站在窗口，就可以看见天上刚刚升起的一轮明月，和水阁那边的水池。
池水已结了冰。
一池寒冰，映着天上的圆月和四面灯光，看来就像是个光彩夺目的大镜子。
精彩不容错过
就在丁鹏走到窗口来的时候，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。
此物人来得实在太快，以丁鹏的眼力，居然都没有看出他是从哪里来的，只看见一条暗灰色的人影一闪，已掠过二三十丈宽的冰池。
今夜圆月山庄中高手云集，剑术、刀法、掌力、暗器、轻功，每一种武功的一流高手，差不多都到齐了。
可是像此物人这样的轻功，连这里都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。
丁鹏想要青青过来看看，不过他还没有回过头，就看见了一件让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。
这人影竟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，就像是一名纸人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。
水阁里只摆了一桌酒，客人只有九位，在旁边伺候的人却有十来个。
能够坐在这一桌的客人，理所当然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。
坐在主位上的一名人，身材高大，声若洪钟，赤红的脸，满头白发，喝起酒来如长鲸吸水，吃起肉来一口就是一大块，谁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然有八九十岁了。大家让他坐在上位，并不是一切缘于他的年纪，"大刀斧王"孟开山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然很受人尊重。
二十多年前，他就已洗手退隐，绝少在江湖中走动。
这次丁鹏能将他请到，大家都认为主人的面子实在不小。
柳若松正在为他倒酒。
现在柳若松竟已然以主人弟子的身份出现了，竟面不改色，有说有笑，就犹如刚才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孟开山忽然用力轻拍他的肩头，大笑道："老弟，我佩服你，我真的佩服你，能屈能伸，才是大丈夫。"
柳若松的脸竟没有红，竟还赔着笑着道："那也得靠前辈们多栽培。"
寒竹冷冷道："现在我们也已变成了你的前辈？"
柳若松微笑，道："从今以后，我已是两世为人，家师的朋友，都是我的前辈。"
孟开山又大笑，道："好，说得好，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，将来一定有出息。"
红梅叹了口气，道："孟老爷子说得不错，现在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了。"
寒竹冷笑着道："只可惜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，并不是缘于他已不想再给柳若松难堪，而是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条人影。
这人影来得实在太快了。
水阁四面的窗户也全都高高支起，在座的都是内功精深的英雄好汉，当然都不怕冷，何况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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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一池寒冰，冰上一轮圆月。
这人影忽然间就已出现，忽然间就已到了水阁的窗边外。
他的身法不但快，况且姿势美妙，他的人也长得很好看，身材挺拔，眉清目秀，只但是在月光下看来脸色显得有点发青。
林祥熊交游广阔，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他差不多全都认得。
这个人他理所当然也认得，田一飞理所当然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，轻功之高，更是高手中的高手。
人影一现，林祥熊就已推杯而起，大笑道："迟到的罚三杯，你……"
他的笑声忽然停顿，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。
圆月在天，月光正照在田一飞脸上。
他的头发下，额角正中，忽然出现了一点鲜红的血珠。
血珠刚沁出，忽然又变成了一条线。
鲜红的血线，从他的额角，眉心，鼻梁，人中，嘴唇，下巴，一路往下，没入衣服。
本来很细的一条线，忽然变粗，越来越粗，越来越粗……田一飞的头颅忽然从刚才那一点血珠出现的地方裂开了。
接着，他的身子也在缓慢地地从中间分裂，左边一半，往左边倒，右边一半，往右边倒，鲜血忽然从中间飞溅而出。
刚才还是好好的一名人，忽然间就已活生生裂成了两半！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没有人动，没有人开口，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，眨眼间冷汗就已湿透衣服。
在座的纵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、大行家，不过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事。
站在旁边伺候他们的丫环、家丁，有一半已晕了过去，另一半裤裆已湿透。
水阁里忽然充满恶臭，但却没有一名人能感觉得到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孟开山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壶，将满满一壶陈绍佳酿都倒下肚子之后，才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"好快的刀！"
林祥熊道："刀？哪里有刀？"
孟开山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，又长叹一声，道："我已有四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快的刀了！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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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宫华树忽然道："这么快的刀，我只听先父当年曾经说起过，却从未见过。"
他赤红的脸已发白，脸上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已加深，双目里已露出恐惧之色。
孟开山道："我活了八十七岁，也只不过见过一次。"
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，亲眼看见的一件事。
"大刀斧王"纵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，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，就会觉得心寒胆战，毛骨悚然。
"那时我年纪还不大，还时常在江湖中走动，有一天我经过保定府的长桥……"那时也是这种严寒天气，桥上满布冰霜，行路的人很少。
他忽然看见一名人从前面狂奔而来，就好像后面有厉鬼在追赶一样。
"我认得那样东西人。"他说。
那样东西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杰，武功极高，况且人称"铁胆"。
"所以我实在想不到，他缘何会怕得这么厉害？后面有谁在追他？我正想问的时候，后面已经有个人追上来，刀光一闪，从我那朋友头顶劈下。我那朋友并没有被砍倒，还是在拼命往前逃。那道长桥长达数百丈，我那朋友一直奔到桥头，一名人才忽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"
听他说完了这件惊心动魄的往事后，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林祥熊也一连喝了几杯酒，才能开口："世上真有这么快的刀？"
孟开山道："那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，纵然已过了四十多年，可是直到现在，我只要一闭起双目，我那朋友就犹如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，活生生地裂开了两半。"
林祥熊道："杀死你朋友的那样东西人是谁？"
他黯然道："想不到事隔四十年，那日的情况居然又重现了。"
孟开山道："我没有看见，我只看见刀光一闪，那个人就已不见。"
孙伏虎道："你那朋友是谁？"
孟开山道："我只认得他的人，根本不清楚他的名字。"
他是个血性男儿，直心直肠，从不说谎。
他说谎的时候，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。
现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说的不是真话，杀人的人是谁，他理所当然是知道的，他朋友的名字，他更不会不清楚。
可是他不敢说出来。
四十年前的往事，他缘何至今都不敢说出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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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缘何也像他的那样东西朋友一样，也怕得这么厉害？
这些问题理所当然没有人再问他，但却有人换了种方式问："你想田一飞和你那个朋友，会不会是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？"
孟开山还是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闭紧了嘴，犹如已决心不再开口。
孙伏虎叹了口气，道："不管怎的样，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，四十年前的英雄，能活到今天的还有几人？"
林祥熊道："孟老爷子岂非还在？"
孟开山既然还活着，杀了他朋友的那样东西人理所当然也可能还没有死。
此物人究竟是谁？
大家都希望孟开山能说出来，每个人都在看着他，希望他再开口。
可是他们听到的，却是另外一名人说话的声音，声音清脆甜美，就像是个小女孩，说："孟开山，你替我倒杯酒来。"
孟开山今年已八十七岁，从十七岁的时候就已闯荡江湖，掌中一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大斧，很少遇到过敌手。
斧太笨重，招式的变化难免有欠灵活，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。
近数十年来大概已经只有别人替他倒酒，能让他倒酒的人活着的恐怕已不多。
可是一个人如果能被人尊为"斧王"，还是很不简单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现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，要他倒酒的人，竟是个小女孩。
林祥熊就站在孟开山对面，孟开山的表情，他看得最清楚。
他忽然发现孟开山的脸色变了，本来赤红的脸，忽然变得像是外面那一池寒冰，全部没有一点血色，一双双目里也忽然充满恐惧。
这小女孩要他倒酒，他竟没有发怒。
他居然在恐惧。
林祥熊忍不住回过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的却是个老太婆。
水阁里根本就没有小女孩，只有一名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，站在一名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头子旁边。
两个人都穿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，站在那边，比别人坐着也高不了多少，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刚从乡下来的老夫妻，完全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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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令人奇怪的是，水阁中这么多人，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，竟没有一名人看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。
等到这老太婆开口，大家又吃了一惊。
她看起来比孟开山更老，可是说话的嗓音却像是个小女孩。
刚才叫孟开山倒酒的就是她，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老太婆眯起了眼，看着他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"多年不见，你也老了。"
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孟开山已经在倒酒——先把一名酒杯擦得干干净净，倒了一杯酒，用两只手捧着，恭恭敬敬地送到这老太婆面前。
孟开山道："是。"
老太婆道："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，就会逐渐变得多嘴。"
孟开山的手已然在发抖，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。
老太婆道："据说一名人若是已然变得多嘴起来，距离死期就不远了。"
孟开山道："我什么都没有说，真的甚么都没有说。"
老太婆道："就算你甚么都没有说，可是这儿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，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见的人。"
她说得不错，这儿的确没有一个笨蛋，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。
她又叹了口气："这地方的人没有一名是笨蛋，如果他们猜到了这一点，当然就会联想到那姓田的小伙子，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。"
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，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，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。
孟开山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能不信。
他实在太恐惧，怕得整个人都已软瘫，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，杯中的酒全都溅在身上。
老太婆忽然问道："今年你是不是已然有八十多岁？"
孟开山牙齿打战，总算勉强说出了一个字："是。"
老太婆道："你能活到八十多岁，死了也不算太冤，你又何必要把别人全都害死！"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孟开山道："我……我没有。"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，倘若她想要这些人的命，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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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婆道："你明明知道，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，就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了，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？"
钟展忽然冷笑，道："疯子。"
他一向很少开口，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，他绝不会用三个字。
老太婆道："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？"
钟展道："嗯。"
老太婆道："谁是疯子？"
钟展道："你。"
红梅忽然也大笑，道："你说得对极了，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，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？"
孙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，道："对。"
林祥熊也大笑，道："她要让我们全都死在这儿，她以为我们是甚么人？"
寒竹冷冷道："她以为她自己是甚么人？"
南宫华树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们不该这么说的。"
寒竹道："缘何？"
南宫华树道："以各位的身份地位，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。"
这几人你一句，我一句，也全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。
奇怪的是，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，孟开山反而有了喜色。
——只有不认得这对夫妻的人，才敢对他们如此无礼。
——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，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。
老太婆总算叹了口气，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常说，一个人清楚的事越少，活得就越长，他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。"
那老头子根本连一名字都没有说，脸上也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。
老太婆道："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，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啰唆。"
柳若松忽然笑了笑，道："两位既然已然来了，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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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？"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柳若松道："这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定来喝酒，两位缘何要来？"
老太婆道："我们是来要人的。"
柳若松道："要人？要什么人？"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老太婆道："一个姓商，叫商震，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。"
一提起这两个人，她脸上又露出怒容："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，你就算跪下来求我，我也不会在这儿多留瞬间。"
柳若松道："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？"
老太婆道："我也不想干什么，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。"
她的眼睛里充满怨毒："我要让他们连死都死不了。"
柳若松道："这里的丫头不少，姓谢的想必也有数个，商震我也认得。"
老太婆道："他的人在哪里？"
柳若松道："我不知道。"
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道："我知道。"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老太婆道：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
老头子道："刚才。"
老太婆道："他在哪里？"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老头子道："就在这儿。"
孙伏虎忍不住道："你是说商震就在这儿？"
老头子缓慢地地点了点头，容颜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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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伏虎道："我们怎的没有看见他？"
老头子已经闭上了嘴，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。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，他就一定在这里，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，连一次都没有错过。"
孙伏虎道："这次他也不会错？"
老太婆道："绝不会。"
孙伏虎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们若能把商震从这儿找出来，我就……"
老太婆道："你就怎么样？"
孙伏虎道："我就……"
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，林祥熊忽然蹦了起来来，掩住了他的嘴。
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商震，连此物人都看见你了，你还不给我滚出来？"
只听一个人冷笑着道："就凭他的眼力，若是能看出我来，那才是怪事。"
商震的确应该来的，倘若他来了，当然也会被安置在这水阁里。
他明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。
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嗓音，却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。
奇怪的是，这个人说话的声音，却又明明是商震的声音。
这水阁纵然不能算小，可是也不能算很大，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？
他始终都在这水阁里，就在这些人的目前，这些人都不是瞎子，却偏偏都没有看见他。
水阁里的客人只有九位，在旁边伺候他们的奴仆家丁却有十二个人，六男六女，男的青衫白袜，女的短袄素裙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人，沉默，规矩，干净。
缘于谁也想不到，名震江湖、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，竟变成了这样子。
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，严格训练的，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，也并不太容易。
不过无论受过多严格训练的人，倘若忽然看到一名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，都一样会恐惧的。
十二个人里面，至少有一半被吓得两腿发软，瘫在地面，一直都站不起来。
没有人责怪他们，也没有人注意他们，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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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水阁里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。
于是始终都没有人看见商震。
商震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，气派一向大得很，谁也想不到他竟会降尊纡贵，混在这些奴仆里，竟会倒在地上装死。
可惜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，他只有站了起来来，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过的青衣白袜站了起来来，脸色发青。
现在大家才看出来，他容颜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。
林祥熊故意叹了口气，道："商堡主说的实在不假，以我的眼力，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商堡主，否则我又怎么敢劳动商堡主替我执壶斟酒。"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南宫华树接道："商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，你我肉眼凡胎，理所当然是看不出来的。"
梅花老人道："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颇为珍贵，流传在江湖中的本来就不多，现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过三四副而已。"
寒竹冷冷道："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，竟也偷偷藏着一副。"
梅花道："光明磊落的人，为甚么就不能有这种面具。缘何要偷偷地藏起来？"
寒竹道："难道你忘了这种面具是甚么做成的？"
林祥熊道："我好像听说过，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。"
梅花用力摇头，大声道："不对不对，以商堡主这样的身份，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容颜上，你一定听错了。"
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档，冷嘲热讽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商震终于开口，道："你们说完了没有？"
林祥熊道："还没有，我还有件事不心领神会。"
商震道："什么事？"
林祥熊道："今日这里的主人大宴宾客，筵开数百桌，人越多的地方，越容易藏身，你缘何不到人多的地方去，偏偏要到这儿来？"
商震道："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，就算我的行踪败露，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侠义英雄，也不会让我死在一个邪魔外道手里。"
孙伏虎忽然跳起来，厉声道："邪魔外道，谁是邪魔外道？"
商震冷笑，道："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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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下去，缘于他已没法子说下去，就在这一瞬间，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过来，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。
第一个出手的是林祥熊。孙伏虎、钟展、梅花、寒竹、南宫华树，也并不比他慢多少。这些人出身名门，江湖中很少有人清楚他们会使暗器。缘于他们平日总是说暗器是旁门左道，总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。可是现在他们的暗器使出来，不但出手极快，况且阴狠毒辣，无论哪一点都绝不比他们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。他们显然早已下了决心，绝不让商震活着说完那句话，每个人都早已将暗器扣在手里，忽然这时发难。
商震怎么想得到他们会这时出手？怎么能闪避得开？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然死定了，缘于他也想不到有人会出手救他。
忽然间，刀光一闪。银白色的刀光划空而过，二十七件各式各样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，变成了五十四件，每一件暗器都被这一刀从中间削成两半。
这二十七件暗器中，有铁莲子，有梅花针，有子母金梭，有三棱透骨镖，有方有圆，有尖有扁，有大有小，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从中间被削断的。
这一刀好准，好快！
刀光一闪，忽然又不见了。那老头子容颜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，老太婆眼里却仿佛有光芒在闪动，就像是刚才划空而过的刀光一样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可是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刀。刚才那一刀是怎的出手的？怎么会忽然不见？谁也没有看清。
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商震忽然仰面长叹，道："二十年来互相尊重的道义之交，竟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，这种事有谁能想得到？"
他忽又冷笑，道："但是我当想到的，缘于我看到的比你们多。"
老太婆道："你看到的为什么比我们多？"
商震道："缘于刚才我一直倒在地面，连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。"
老太婆道："你看到了甚么？"
商震道："刚才他们嘴里在骂你是个疯子时，桌子下面的一两只手却在偷偷地扯衣角，打手势，有些人的手甚至还在发抖。"
老太婆道："说下去。"
商震道："那当然因为他们早已猜出你们是谁了，但是他们绝不能让你清楚这一点。"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太婆道："缘于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，就没有一名人能活着走出去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戏来，让你认为他们根本就不清楚你是谁，否则又怎敢对你那么无礼？"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老太婆冷笑，道："这里果不其然没有一名笨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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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震道："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这儿，况且不幸又是他们的朋友。"
老太婆道："他们既然已知道我们的来历，理所当然不会再认你是朋友了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一定要对我冷嘲热讽，表示他们都很看不起我这个人，如果有人要杀我，他们绝不会多管闲事的。"
老太婆道："只可惜我偏偏没有急着出手要你的命。"
商震道："我既然还没有死，还可以说话，就随时有可能说出你们的来历。"
老太婆道："只要你一说出来，他们也得陪你送命。"
老太婆道："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，他们都不是笨蛋。"
商震道："他们既然不把我当朋友，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好受的。"
商震道："但是他们却想不到竟会有人出手救我。"
老太婆冷冷道："他们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。"
能在一刹那一刀削落二十七件暗器的人，世上的确没有数个。
商震道："林祥熊刚才掩住孙伏虎的嘴，并不是缘于他已看出了我在这儿。"
老太婆道："可是他已猜出了我们家的老头子是谁？"
商震道："他当然也清楚铁长老一生中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，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"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的脾气，不清楚的人只怕还很少。"
商震道："于是他们更不能让我说出这个老头子就是‘魔教’中的四大长老之一，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。"
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。他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寒竹已然纵身跃起，箭一般蹿了出去。
轻功的唯一要诀，就是"轻"，一定要轻，才能快。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寒竹瘦如竹，而且很矮小。
寒竹绝对比大多数人都"轻"得多。
寒竹绝对能算是当今江湖中轻功最好的十个人其中之一。
他蹿出去时，没有人阻拦，也没有人能拦阻，只有刀光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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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光一闪，他还是蹿了出去，瞬眼间就已掠过那一片冰池。
圆月在天。
天上有月，池上也有月。天上与池上的月光交相辉映，大家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么样一名瘦瘦小小的人影，轻缓地快快地掠过冰池。
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，他这个人忽然从中间分成了两半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。
没有人再动了。寒竹是第一名蹿出去的，他蹿出去的时候，别人也都在提气，作势，准备往外蹿。可是现在这些人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，忽然间都已化为冷汗。
刀光一闪又不见。可是这次大家都已看见，刀光是从那一声不响的老头子袖中飞出来的。他的袖子很宽，很大，很长。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那道银白色的刀光，此刻仿佛是留在那老太婆眼里。
老太婆忽然道："你错了。"
商震道："他的确错了，他当知道没有人能从燕子刀下逃得了的。"
老太婆道："你也错了。"
商震道："哦？"
老太婆道："你也应该听说过一句话。"
商震道："哪句话？"
老太婆道："燕子双飞，雌雄铁燕，一刀中分，左右再见。"
她淡淡地接着道："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，我们一刀从中间劈下去，你左边的一半和右边的一半就要再见了。"
商震道："这句话说得并不好，不过我倒听说过。"
老太婆道："你既然听说过，你就该知道，魔教的四大长老中，只有铁燕是两个人。"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她又道："我们老头子的刀纵然快，还是一定要我出手，才能显出威力。"
商震道："我也听说过。"
老太婆道："可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手，燕子双飞还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。"
商震道："还不能算？"
老太婆道："绝对不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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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震叹了口气，道："可是你们的刀实在已然够快了！"
老太婆道："你认为我们的刀已然够快，只缘于你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。"
她容颜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："那是把弯弯的刀，是……"
始终不大开口的老头子忽然打断了她的话，冷冷道："你也老了。"
很少有女人肯承认自己已经老了，可是她这次竟当即就承认："我老了，我真的老了，否则我怎的会变得这么多嘴。"
她脸上的表情看来还是很奇怪，也不知是尊敬，还是怨毒？是羡慕，还是愤怒？
这几种感情本来是绝不可能这时在同一名人容颜上注意到的。可是她对那把弯弯的刀，却同时有了这几种不同的感情。那把弯弯的刀，是不是青青那把弯弯的刀？这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，缘于这老太婆已经改变了话题。
她忽然问商震："我能不能一刀杀了你？"
"能。"
商震绝不是个自甘示弱的人，但是这次他立刻就承认。
老太婆叹了口气，道："你并不是个很可爱的人，你时常会装模作样，不但自以为了不起，还要让别人觉得你了不起。"
商震竟也承认。
老太婆道："你的五行剑法根本没有用，你此物人活在世上，对别人也没有什么好处。"
商震竟也不辩白。
老太婆道："可是你有一点好处，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伪君子好一点，缘于你说的是真话。"
这一点商震自然更不会反对。
老太婆道："于是我并不想杀你，只要你交出那个小丫头来，我就放你走。"
商震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道："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句话？"
老太婆道："他们是谁？"
商震道："他们就是我以前总认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。"
老太婆道："现在你已然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朋友，你还要跟他们说话？"
商震道："只说一句话。"
老太婆还没有开口，老头子这次竟抢先道："让他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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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说话的人，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比较有分量。
老太婆道："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让你说，还有谁能让你不要说。"
她叹了口气："就算你自己现在不想说，恐怕都不行了。"
因此商震就在孙伏虎、林祥熊、梅花、钟展、南宫华树这五个人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他放过了孟开山和柳若松。
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，可是听到他这句话的人，脸色又变了，变得比刚才更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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