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 第56章一碗鸡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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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胡子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，最初的震惊过后，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那副略带惫懒、却又透着精明的神态。

他"哈哈"笑了两声，重新将烟锅叼回嘴里，用力抽了一口，借着吐出的烟气掩饰了眼中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余波。

"好！好小子！"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他用烟锅虚点了点王默，嗓音洪亮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
"不愧是大盈仙人左门长的高徒，这修炼起来，当真如白驹过隙，一日千里！老头子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，甚么叫真正的天赋异禀！"

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。 ‌

尽管出马一脉与三一门路数迥异，但修行之艰，大道之难，却是相通的。

能亲眼见证这样一个奇迹般的破关速度，对他而言，也是难得的际遇。

关石花见师父如此说，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，圆脸上绽放出纯粹而欣喜的笑容，那两团腮红显得格外明媚。

"王大哥，恭喜你呀！太厉害啦！"

她的话语直白而真诚，充满了年轻人对"厉害"事物本能的崇拜。

她手脚麻利地用大勺搅动着铁锅里翻滚的鸡汤，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，弥漫了整个小院。
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 ‌

"正好，这鸡汤也熬到时候了，榛蘑的鲜味都进去了，鸡也炖得烂糊！王大哥你刚……刚精进，正需要补补元气，快过来喝一点吧！"

她一面说着，一面已经捡起灶台上的粗陶碗，准备盛汤。

王默微微颔首，脸上的神情在温暖的阳光下柔和了许多。

他不再推辞，走上前去，很自然地接过关石花递来的几只碗和筷子，帮忙摆放到了院子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子上。

"有劳关姑娘了，多谢。"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关石花被他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嘿嘿一笑，动作更快了。 ‌

很快，三大碗热气腾腾、金黄透亮、飘着油花和榛蘑的鸡汤，连同几块炖得酥烂脱骨的鸡肉，便摆在了桌子上。

旁边还有一小筐刚贴好的、焦黄喷香的玉米面饼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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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王大哥，师父，快趁热喝！凉了就没那样东西鲜味儿了，油腥气也重！"

关石花率先坐下，一边催促，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两人，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
王默再度道了一声谢，这才端起面前那碗沉甸甸、热乎乎的鸡汤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碗壁有些烫手，但那股直钻鼻腔的浓郁香气和掌心传来的暖意，却让他心中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，微微松动了一下。 ‌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他吹了吹表面浮着的油花，小心地呷了一小口。

滚烫、鲜美、醇厚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，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。

鸡汤里融入了山野榛蘑特有的菌香和鸡肉长时间炖煮后释放的精华，味道层次丰富，咸淡适中。

一口下去，从舌尖到胃里，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温暖。

这简单的农家食物，在此刻的王默尝来，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。

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安安稳稳、心无旁骛地喝上一碗热汤是什么时候了。 ‌

过去大半年，不是在厮杀，就是在准备厮杀的路上。
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吃的多半是缴获的鬼子压缩干粮、罐头，或者匆匆烤熟、甚至生吃的猎物。

那些东西能提供热量，维持生命，却冰冷、单调，缺乏"人"的气机。

这碗朴素却用心的鸡汤，唤醒了他身体深处对"家常"与"安宁"的久远记忆，也让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，得到了瞬间的、珍贵的松弛。

廖胡子也端起碗，先是凑近闻了闻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，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喝起来。

他喝汤的姿势很特别，总要先轻轻吹几下，再小口啜饮，仿佛在品味着甚么珍馐佳酿，而不是一碗普通的鸡汤。

一时间，小院里只剩下碗勺轻碰和吸溜汤水的细微声响，气氛宁静而祥和。

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、刀光剑影都被这简陋的篱笆墙和温暖的鸡汤隔绝在了另一名世界。

几口热汤下肚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，也好像让谈话的氛围更加自然。

廖胡子放下碗，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油渍，重新捡起烟锅，却没有点燃，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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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那双奇异的眼睛，看向坐在对面的王默，语气随意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：

"王小子，精进了是好事，实力大增。那之后呢？有啥打算？"

王默正夹起一块蘑菇送入口中，闻言，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，咽下之后，才搁下筷子。 ‌

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迎向廖胡子，没有任何犹豫，甚至没有经过思考，答案便自不过然地脱口而出，清晰、坚定，如同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：

"杀鬼子。"

三个字，斩钉截铁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，也没有激昂的情绪，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
仿佛这不是一名需要讨论的计划，而是他生存于世、行走于这片土地上的唯一理由和必然归宿。

廖胡子听着这简短的答案，容颜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，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，缓缓微微颔首。

他没有追问"怎的杀"、"杀多少"、"杀到甚么时候"，也没有试图用"大局"、"长远"、"个人安危"之类的话语去劝解或探讨。
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 ‌

活了这么大岁数，历经沧桑，廖胡子心领神会一名道理：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，但真正能让人义无反顾走下去的，往往只有自己认准的那一条。

有些人浑浑噩噩，一辈子也找不到方向；有些人随波逐流，被命运推着走。

而像王默这样的，年纪虽轻，却已然在血与火中看清了自己的路——那是一条注定染满鲜血、遍布荆棘，却也燃烧着信念与怒火的孤独征途。

作为外人，能旁观，可以援手，能感慨，却无权置喙其选择。

"好。"

廖胡子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而后，他捡起烟锅，就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火重新点燃，深沉地吸了一口，在弥漫的烟雾中，他的嗓音变得有些低沉，却异常郑重：

"王小子，你记住了。以后在咱们东北这地界上，只要是你的事，只要是打鬼子的事，有啥需要搭把手的，或者遇到啥难处了，大可以来找我廖胡子。

别的本事没有，这白山黑水间，打听个消息、找个藏身地、或者疏通些门路，老头子我这张老脸，多少还有点用处。能帮的，我一定帮！"

这不是客套，而是出自一位本土异人领袖、一位深知抗争不易的长者，对一位孤身奋战的后辈英杰，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承诺。

"还有我！还有我呢！"

关石花当即放下碗，举起手，急切地表明立场，圆容颜上满是认真。

"王大哥，我纵然本事不如师父，也不如你，但我跑腿勤快，也能帮上忙的！以后有需要，你也找我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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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目前这对师徒真诚的目光，王默心中微暖。 ‌

他搁下碗筷，站起身，对着廖胡子和关石花，再度郑重地抱拳躬身：

"廖前辈，关姑娘，今日救命之恩，他日相助之情，王默铭记于心！多谢！"

"哎呀，王大哥你快坐定，不用这么客气！"关石花连忙摆手。

廖胡子也呵呵一笑，用烟锅虚按了按：

"坐定坐定，汤还没喝完呢，饼子也得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。"

王默重新落座，三人相视一笑，先前那一点因为王默精进和身份带来的距离感，好像在这质朴的饭菜与真诚的交谈中消弭了不少。

小院里的气氛再度变得轻松起来。 ‌

廖胡子则一面慢悠悠地喝着汤，一边讲起了些东北山林里的趣闻轶事，偶尔夹杂着对出马仙一脉某些规矩的调侃。

关石花热情地给王默又添了半碗汤，夹了一大块鸡腿肉。

王默大多时候静静听着，偶尔问上一两句，嘴角带着淡淡的、放松的笑意。

这顿简单却温暖的饭食，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蜕变、手上沾满鲜血、前路依然杀机四伏的王默而言，是一段短暂却珍贵的喘息，也是一份来自这片土地的、沉默的接纳与祝福。

阳光暖暖地照着，鸡汤的香气与烟草的气味混合，飘散在初冬清冽的空气里。

他清楚，饭毕之后，他就要重新踏上征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