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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湖文学

☆ 第六章 镜纳玄玉

云衢万象 · 蜀南小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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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长青与陈平安二人入了芦苇荡,见芦花如雪,苇叶如刀。

月华穿过层层叠叠的苇丛,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仿佛一幅用银线织就的碎锦。

陈长青在前,右手始终按在怀中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那青灰色镜子温温热热,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阵阵脉动似的暖意——那不是寻常热度,倒像是活物的体温。

每走十余步,他便取出镜子,指尖在镜面轻缓地一抚。

"嗡——"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镜身左上角亮起光弧,笔直指向北方。

光芒在昏暗中格外醒目,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炷香。

陈平安凑近细看,又望望方位,压低声音:"二哥,这是月照湖的方向。若走古马道,半个时辰可到。"

陈长青摇头,声音如金石相击:"古马道走不得。这几日仙人往来频繁,若在道上撞见,你我百口莫辩。"

他顿了顿,"从芦苇荡中穿过去,虽慢些,却稳妥。"

《孙子兵法》有云:"兵者,诡道也。"陈长青虽未读过兵书,这道理却无师自通——行隐秘事,当走隐秘路。
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陈平安低低应了声"是"。

兄弟二人便伏下身子,在密密层层的芦苇中穿行起来。

苇叶锋利,划破衣衫,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细痕。

脚下是松软的淤泥,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,发出"噗嗤噗嗤"的闷响。

陈山河在镜中,只觉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初时如丝如缕,逐渐如绳如索,待进入芦苇深处,竟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吸力,几乎要将镜身整个拽向北方。


更奇妙的是,随着距离拉近,他"目前"竟浮现出一幅模糊景象——

那是一片湖泊,水面如镜,清澈见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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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洒在湖上,碎成万千银鳞。

岸边有十几只白色鸥鹭,单脚而立,将长喙埋入羽翼,仿佛玉雕的塑像。

湖心有沙洲,乱石嶙峋,青苔斑驳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而在那些石缝之间,一点白光时隐时现,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这景象并非通过镜子"看见",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深处,如同梦中幻影,却比梦境更真实。

陈山河心中大震。

《列子·汤问》载:"渤海之东,有大壑焉,实惟无底之谷,其下无底,名曰归墟。"此刻这镜中显影的神通,怕是已近于传说中的"天眼通"、"宿命通"一类了。

他屏息凝神,全力感知。

那白光……是玉?

是符?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还是其他什么?
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但有一点能肯定:它与镜子同源,甚至可能本就是一体。

行约一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。

陈平安拨开最后一丛芦苇,目前顿时一亮——但见烟波浩渺,水光接天,正是月照湖。

时值子夜,湖面笼着一层薄雾,月光穿雾而过,将整片水域染成银白色。
方才还在镜中显现的鸥鹭,此刻真真切切立在岸边,被惊得振翅飞起,在湖面上空盘旋鸣叫,嗓音清越悠远。


陈山河的镜身骤然发烫!

不是之前的温热,而是烫手的热,像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块。

陈平安"嘶"地抽了口气,险些将镜子脱手。

他抬头望向二哥,却见陈长青也是冷着脸,抿着唇,唯独那双双目亮得骇人,眼底深处翻涌着忧虑、决绝,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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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仙缘……真的是凡人能染指的么?"

陈平安摸着烫手的镜子,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。

古来传说,仙凡殊途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仙人餐霞饮露,御风而行,寿与天齐;凡人朝生暮死,蝼蚁般在泥土里挣扎。

两者之间,隔着天堑般的鸿沟。

可如今,一面镜子,一块玉,却将这天堑搭成了一座桥——一座不知通向何方、不知是福是祸的桥。

他捧起镜子,喃喃自语:"好镜子,乖镜子,立马到了……"

话音未落,镜身猛地一震!

一道淡白色月华从镜面喷涌而出,如烟似雾,在半空中舒展开来。

寂静中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月华中,缓缓浮现出一幅景象——正是湖心沙洲,乱石缝隙间,一点白光莹莹闪烁。

陈长青与陈平安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注意到了惊异与狂喜。

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、黑暗中看见灯火的狂喜。

陈平安用力点头,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,赤条条站在岸边,抬脚就要往湖中跨。

"慢着!"

陈长青一把拉住他,摇头道:"我去拿。"
他的嗓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:"你拿着镜子在岸边等着。"


他抬头望天,指着月亮的位置,"倘若月亮移动到了那样东西方位,我还未赶了回来——"

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"你就把镜子藏在芦苇荡里,往古马道上跑,别回家。等到日上三竿,再回来看情况。"

这话里的意味,陈平安听懂了。

他鼻子一酸,眼泪"唰"地流下来,抹着泪道:"二哥……"

陈长青却哂笑一声,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,三两下脱去衣物,露出精壮的上身——那是常年劳作练就的筋骨,肌肉线条分明,像用斧凿雕刻出的山岩。

他回身,纵身跃入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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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噗通——"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水花溅起,涟漪层层荡开。

陈长青如游鱼般向前滑去,动作流畅自然。

陈平安清楚,二哥水性极好,前些年常随父亲来月照湖摸鱼,对这湖了如指掌。

可他还是死死盯着那样东西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没入夜色与水雾之中。

陈长青泅水至湖心,不过一炷香功夫。

沙洲不大,方圆十余丈,乱石堆积,青苔密布。

他在石缝间仔细搜寻,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,冰凉的水珠顺着小臂滑落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一柱香过去,毫无所获。

陈长青皱起眉,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,只掏出几只受惊的小河蟹,在掌心徒劳地挥舞着螯足。

"莫非镜中显影有误?"

他心头一沉,却不肯放弃,第三次俯下身,指尖探入最深处的一道石缝——

触感不对。

不是石头的粗糙,不是苔藓的绵软,而是一种温润、光滑、带着玉石特有凉意的触感。

他两指用力,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夹出一物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月光下,那物现出真容:一块两指来宽、三寸来长的玉条。

玉质温润如脂,通体洁白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字纹。

那些字非篆非隶,古朴繁复,笔画间隐约有流光转动。

陈长青对着月光细辨,勉强认出几个字:"太……月……气……养轮……"他幼时在齐先生处识字,寻常文字大多认得,可这玉上字迹太过古奥,十成中识不出一成。

湖水冰凉,却压不住掌中玉石传来的、越来越炽热的温度。

他不敢久留,将玉条紧紧攥在掌心,回身向岸边游去。

"三弟!"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陈长青上了岸,低低唤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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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荡中应声探出陈平安的脑袋,脸上又是泪又是笑。

陈长青刚欲展开手掌展示玉石,变故突生——

那玉条"嗡"地一震,竟从他掌心挣脱,化作一道白光,如乳燕投林般,"嗖"地没入陈平安怀中的镜子里!

"甚么?!"

兄弟二人大惊失色。

紧接着,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镜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,整面镜子仿佛成了一轮小月亮,光芒吞吐不定。

湖面上的月光受到牵引,纷纷向镜子汇聚而来,形成一道道乳白色的月晕,如百川归海般投入镜中。

镜身剧烈震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、挣扎、蜕变。

陈平安吓得几乎脱手,陈长青却一把按住镜子,低喝:"抱紧!莫松手!"

兄弟二人四只手,死死抱住那面发光的镜子。

掌心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,光芒越来越盛,最后"轰"的一声轻响——

光芒骤然收敛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镜子恢复平静,依旧是那面灰青色、破碎的镜子。

只是镜背那样东西诡异符号,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,像用银粉勾勒过。

而镜中的陈山河,此刻却如遭雷殛。

那道白光撞入镜中的刹那,海量信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。

那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关于"道"与"法"的传承。

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、《月华纪要秘旨》、《虚空经》……一名个名目闪过,无数苦修法门、符文阵法、丹器秘术,如星辰般在他意识中展开。

信息太多太杂,冲击太大,他只以为头痛欲裂,眼前一黑——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爽快地晕了过去。

金红色的朝霞爬上天际时,兄弟二人回到了家。

陈春泽端坐在红漆木桌旁,一夜未眠的他眼中有血丝,神情却异常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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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着两个儿子将夜探月照湖、镜纳玄玉的经过细细讲完,许久,才慢慢点头:

"做得不错。"

这三个字很轻,却让陈长青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——父亲认可了。

陈长福在一旁长出一口气,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他与父亲昨夜翻来覆去,脑海中尽是各种可怕的猜测:两个孩子遇险了?被仙人发现了?还是……再也回不来了?

现在人平安归来,还带回了镜子的秘密,这已是天大的幸事。

陈春泽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景象。

晨曦洒在瓜田上,露珠晶莹;大黄狗在窝边打转,等着开饭;远处的玉鲲村,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
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。

可他清楚,这份安宁,从昨夜起,已经不一样了。

陈春泽慢慢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: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"咱们这屋前门后院不算小,后院靠着后山,前面两片瓜田——我寻思着,把瓜田撅了,建两间屋子。左右拱卫,连成一大院。前门一关,不虞让人偷窥了去。"

这话他早些年就有打算。

四个儿子一天天长大,眼看就要分家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按照村里习俗,儿子成婚便分出去单过,父母跟着长子。

可陈春泽不这么想。

他从军那些年,见过大户人家的气象:高墙深院,嫡亲聚居,读书的读书,习武的习武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那样的家族,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。

而穷苦农户,分家后各过各的,兄弟间为了一垄地、一口井反目成仇的,他见得多了。

《诗经》里说:"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"可真到了利害关头,又有几人想起?

陈家如今有粮有田——陈春泽从军赶了回来买了十亩水田,加上父亲留下的五亩良田,林林总总近二十亩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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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玉鲲村,这已是顶尖的家底。

丰年时,二十亩地能养活十余口人,陈家早就能关起门来做个小地主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正因如此,他的四个孩子才能读书识字。

陈春泽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富户,要求孩子们必须日日读书务农——读书明理,务农立身。

日后即便分家,也都能好吃好活。

陈春泽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"现在,这家是分不得了。"

他顿了顿,斩钉截铁:"就这么办!长福,你去田上,叫那些租户自己打理田地,你赶了回来整平地基。平安,你去告诉长生,下午不必摘桑了,今后就在齐先生那边读一整日书。"

"好嘞!"

陈平安折腾一夜却精神抖擞,闻言一溜烟出门去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陈长青望着父亲,沉思瞬间,开口道:"父亲可是要学那书上的宗族法度,立祠堂,开族学,读书出仕,习武将兵?"

这话问得直指核心。

陈春泽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有决绝:"我陈家积蓄两百载,也是时候了。"

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山,声音低下来:"至于读书习武……古马道凶险,出入玉鲲山十死九生;读书出仕,也卖不到那大乾皇帝跟前去。无非求一个传承家业,以求自保罢了。"

这是大实话。

玉鲲村偏居一隅,离最近的大鲲县都有三日路程。

在这里读书习武,最大的用处就是——活着,并把家业传下去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陈长青点点头,忽然压低嗓音:"说不得……有比读书习武更妙的事。"

他指的是什么,父子二人心照不宣。

陈春泽哈哈大笑,拍了拍次子的肩部:"休得在这里胡说!"

可那欢笑里,分明藏着某种压抑不住的、野火般的期望。

他仰着头,背着手,大步走出堂屋。

晨曦照在他身上,将此物四十多岁的汉子映得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愈发挺拔的古松。

院中,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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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陈春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,轻声自语:

"两百年的黄土……该翻一翻了。"

远处,陈平安奔跑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。

怀中的镜子里,陈山河的意识正从混沌中慢慢苏醒。

那些海量的传承信息,如星辰般在他"脑海"中缓缓旋转,等待被解读、被参悟。

而镜背那个染了银边的符号,在晨光下,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
像苏醒的眼睛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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