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
我醒来时，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嗓音，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铁皮上。房间里很暗，窗帘拉着，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客厅的光。我伸手摸手机，屏幕亮起：凌晨四点二十。
旁边，若宁的呼吸很均匀。她侧躺着，背对着我，被子在肩部处皱起。我轻轻坐起来，赤脚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外面是深蓝色的夜，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。小区的路面湿了，倒映着橙黄的灯光。一棵香椿树在风里摇晃，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。
我又躺回去，闭上眼睛，但睡不着了。脑子里是没写完的稿子，编辑的催稿微信，下个月的房贷，夏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。乱七八糟的，像一团缠住的毛线。
大概过了一名小时，雨小了，变成毛毛雨。天开始亮，是那种阴天的、灰蒙蒙的亮。我听见若宁翻了个身，然后坐起来。
"醒了？"我轻声问。
"嗯。"她嗓音带着睡意，"几点了？"
"五点半。还早，再睡会儿。"
"不睡了，要练琴。"她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走到窗边，也拉开窗帘打量了一下，"下雨了。"
"嗯，下了一夜。"
"也好，凉快。"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她进入卫生间，水声响起来。我躺着，听着雨声，水声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。这些声音很熟悉，熟悉到几乎听不见。就像呼吸，心跳，你不注意时它们就在那里，注意到了才以为重要。
夏天还没醒。她三岁，能睡，尤其下雨天，能睡到八点。我起来，去厨房，烧水，煮咖啡。咖啡机是结婚时买的，用了七年，声音有点大，但还能用。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，苦的，香的，让人清醒的味道。
若宁洗漱完出来，换了练琴的衣服——黑色的紧身上衣，宽松的棉麻裤子，头发扎成丸子头，露出干净的脖颈。她倒了杯温水，站在厨房门口喝，看着窗外的雨。
"此日还去琴房？"我问。
"嗯，约了九点。下午要去见经纪人，谈下个月音乐会的事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我送夏天去幼儿园？"
"嗯，妈说此日她去接，让我们夜里过去吃饭。"
"行。"
咖啡好了，我倒了两杯。她过来拿，手指碰到我的手，很凉。
"手怎的这么凉？"
"刚洗了脸，水凉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热水器坏了？"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"没有，就是想用凉水，清醒。"
我们在餐桌前坐定，默默地喝咖啡。雨还在下，打在厨房的窗户上，一道一道水痕。外面天亮了，但亮得不彻底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"深。"她突然说。
"嗯？"
"我有点紧张。"
"焦虑甚么？"
"下个月的音乐会。"她转着咖啡杯，"独奏会，一名人，九颇为钟。台下坐几百人，有乐评人，有同行，有……重要的人。"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"你会弹得很好。"
"万一不好呢？"
"没有万一。"
"你怎的清楚？"
"缘于你是丁若宁。"
她笑，很浅的笑："丁若宁也会焦虑，也会犯错。"
"那就错。错也是丁若宁的错，别人想错还没机会呢。"
"你就会说好听的。"
"我说真的。"我望着她，"若宁，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，你说过一句话。"
"甚么话？"
"你说，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听，是为了让自己以为活着。"
她愣了一下，而后点头："说过。那时候年轻，说话不知天高地厚。"
"现在也年纪不大。二十九，正当年。"
"正当年……"她重复，看着窗外的雨，"有时候我觉得，我的人生才方才开始。有时候又以为，已然过去一半了。"
"胡说甚么，一半得四十岁，你还有十一年。"
"十一年，不多时的。一眨眼，夏天就三岁了。再一眨眼，她就上大学了。再一眨眼，我们就老了。"
"老了就老了，一起老。"
她望着我，双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："深，你会不会有时候以为……我们现在这样，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？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"什么意思？"
"就是……有家，有孩子，有工作，父母健康，姐妹和睦。一切都刚刚好，好得像假的。像电视剧里演的，小说里写的。真实的生活不该是这样，应该有更多……我不清楚，更多的麻烦，更多的意外，更多的……"
"更多的甚么？"
"更多的……不确定。"她轻声说，"但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。确定得让人心慌。"
我笑了："你还嫌日子太安稳？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过不上。"
"我清楚。"她点头，"我清楚我矫情。可能就是……练琴练魔怔了。"
"你就是压力太大了。音乐会结束，我们出去旅游，放松放松。"
"去哪儿？"
"你想去哪儿？"
"嗯……云南？或者西藏？或者就找个海边，躺着，甚么也不干。"
"好，就去海边。我带夏天挖沙子，你看书，睡觉。"
"还要吃海鲜，很多很多海鲜。"
"行，把你吃成个胖子。"
"我才不会胖，我新陈代谢好。"
"二十九了，新陈代谢开始下降了。"
"林深！"她瞪我，但眼里有笑。
夏天醒了。我们听见她屋内里有动静，然后是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。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裙，揉着眼睛迈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"爸爸，妈妈，下雨了。"
"嗯，下雨了。"若宁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腿上，"此日穿雨鞋好不好？小猪佩奇的雨鞋。"
"好！"夏天靠在她怀里，打了个哈欠，"妈妈今天去哪儿？"
"妈妈去练琴。"
"我也要去。"
"你不能去，你要去幼儿园。"
"我不想去幼儿园。"
"为什么？"
"王小明抢我玩具。"
"那你告诉老师。"
"告诉了，老师说他了，但他还抢。"
"那……"若宁想了想，"那妈妈教你个办法。"
"甚么办法？"
"下次他再抢，你就大声说：‘这是我的玩具，请你还给我！’声音要大，要坚定。这样他就不敢抢了。"
"真的吗？"
"真的。妈妈小时候也被人抢过玩具，就这样说的。"
"而后呢？"
"而后他就还给我了。"
"哦。"夏天想了想，"那要是他不还呢？"
"那你就告诉老师，或者告诉爸爸妈妈。但你要先自己说，这是你自己的事，要自己解决。"
"自己的事……自己解决。"夏天重复，似懂非懂。
我看着她俩，心里软软的。若宁是个好妈妈，耐心，有方法。夏天也乖，纵然偶尔闹脾气，但讲道理。这样的早晨，这样的对话，这样的雨——美好得不真实。
但真实。就在目前。
送夏天去幼儿园，雨还在下。我给她穿好雨衣雨鞋，背好书包。雨衣是黄色的，有小鸭子的图案，雨鞋是小猪佩奇。她站在入口处，像个迷你版的宇航员。
"爸爸，雨会不会停？"
"下午可能会停。"
"那我还能在外面玩吗？"
"如果停了就能。"
"我想在外面玩。"
"好，倘若停了，下午奶奶接你，你就在小区玩会儿。"
"耶！"
"爸爸，你看！水花！"
"嗯，注意到了。"
"我能再踩一个吗？"
"踩吧。"
她又踩一名，更大的水花。裤子湿了一点，但不要紧，反正是防水的。
到幼儿园门口，已然有不少家长孩子。五颜六色的雨衣雨伞，像移动的花园。老师站在门口，笑着打招呼。夏天松开我的手，跑过去："王老师早！"
"夏天早！此日穿雨鞋啦，真漂亮！"
"小猪佩奇的！"
"真好看。来，跟爸爸说再见。"
夏天回头，对我挥手："爸爸再见！"
"再见，好好听老师话。"
"清楚啦！"
她跑进去，雨鞋在地面踩出小小的水印。我站在入口处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
雨中的街道很宁静。车开得很慢，怕溅起水花。行人撑伞，匆匆走过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，绿得像假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，湿润的，清新的。
我走得很慢。不急着回家，稿子下午再写也行。就这样走走，听听雨，看看树，想想事。
大概她说得对。但为什么美好就不真实呢？难道只有痛苦、麻烦、意外才是真实？就不能有一段日子，平平顺顺，安安稳稳，一家人健康，工作顺利，孩子可爱？
想甚么呢？想若宁的话："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。"
能的吧。至少现在是的。
电话响了，是母亲。
"喂，妈。"
"深啊，夜里过来吃饭，我买了条鱼，清蒸。若宁爱吃的。"
"好，清楚了。"
"夏天接了吗？"
"接了，送幼儿园了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此日下雨，你给她穿雨鞋没？"
"穿了，小猪佩奇的。"
"那就好。对了，你爸昨晚又说胸闷，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，他不去。你说说他。"
"爸是老毛病，天阴下雨就犯。"
"老毛病也得看啊，万一严重了呢？"
"行，我夜里说说他。"
"嗯。那挂了，夜里早点来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"好。"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走。雨小了些，几乎停了。天边亮了一点，云层薄了，能看见后面灰白的天。
父亲胸闷。老毛病。从我记事起就有。天阴下雨，季节变化，累了，都会犯。去医院看过，医生说没甚么大问题，注意休息，别热血沸腾。所以我们都觉得，没事。
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颐和园，他捂胸口的样子。那个皱眉，纵然不多时松开，虽然他说"没事"，但那个瞬间，我是看见的。
能有什么事呢？父亲才六十，刚退休，身体硬朗。上个月还帮我搬书柜，三十多斤的书，一口气搬上楼。胸闷？歇歇就好。
也许该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六十岁了，也该定期体检了。
晚上吃饭时说说。
回到家，若宁已经去琴房了。家里很安静，只有雨声，和冰箱的嗡嗡声。我冲了杯咖啡，坐到书桌前，打开终端。
这些算冲突吗？算吧，但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大概正是这些"小"，构成了生活的全部。
我写下一行字："第五章：雨天的早晨"
而后停住。写什么呢？写雨声，写咖啡，写若宁的手凉，写夏天的雨鞋，写父亲的胸闷？
太碎了。读者要看故事，要看情节，要看起承转合。谁要看这些碎碎念？
但我就是想写这些碎碎念。缘于这就是我的生活。2020年5月，一个下雨的早晨，三十六岁，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姐妹，有工作有房贷有烦恼也有幸福的生活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珍贵得不能再珍贵。
午时时分，雨一切停了。阳光忽然就出来了，亮得刺眼，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。我站起身走到阳台，推开窗边，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机。楼下花园里，数个老人已经开始打太极拳，动作缓慢如水中漫步。一只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抖了抖身上的水珠，趴在石凳上晒太阳。
电话震动了一下，是林静发来的消息："爸此日去医院了，妈硬拉去的。检查结果下午出来。"
我回复："甚么检查？"
"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。妈说不放心，非要全面查查。"
"也好，查查安心。结果出来告诉我。"
"好。若宁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？"
"她说焦虑，但当没问题。"
"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从心理学角度，适度焦虑有助于表现，过度焦虑反而会抑制发挥。"
"姐，你这专业建议我会转达，但她可能会说‘你又来’。"
"职业病，没办法。"
我笑了笑，收起手机。阳光照在书桌上，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重新坐下，继续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，把雨后残留的水汽蒸腾起来，空气变得有些闷热。我想起若宁此刻应该在琴房里，对着谱架，一遍遍练习那些复杂的乐章。她的背会挺得很直，下巴会微微抬起，双目专注地盯着谱子。琴弓在弦上摩擦，发出或低沉或高亢的嗓音。汗水可能会从她的额头滑下来，但她不会停，直到把那段难啃的段落练熟。
下午两点，我决定出门走走。稿子写不出来的时候，硬坐在终端前只会更焦虑。换了鞋，拿了钥匙，下楼。
小区里很安静，工作日的下午，年轻人都上班去了，只有老人和孩子。几个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，声音不大，夹杂着欢笑。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玩滑板车，他奶奶在后面追着喊"慢点慢点"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，买了瓶冰水。结账时，店员是个年纪不大女孩，此时正看电话视频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瞥了一眼，是某综艺节目的片段。
"二十三块五。"她说，双目还盯着电话。
我扫码付钱财，拿起水迈出店门。阳光很烈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舒服了一点。
走到街角的公园，找了张长椅坐定。公园不大，但树多，阴凉。几个老人在下象棋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热血沸腾。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，车里的小宝宝睡着了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我坐了很久，甚么也没想，就看着这些人，这些树，这片五月下午的阳光。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蜂蜜，黏稠，金黄，带着甜腻的倦意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电话又响了，这次是若宁。
"喂，练完了？"
"嗯，刚结束。累死了。"她的嗓音带着疲惫，但还有兴奋，"但是此日状态不错，第三乐章那数个难点总算过了。"
"那就好。吃饭了吗？"
"还没，一会儿和经纪人吃饭，谈细节。你吃了没？"
"也没，不饿。"
"要按时吃饭，你胃不好。"
"清楚了。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，姐刚发消息说。"
"检查？怎么了？"
"妈不放心，非拉他去。就胸闷的老毛病，全面查查。"
"哦……结果出来了吗？"
"下午出来。应该没事。"
"嗯。那夜里还去妈那儿吃饭吗？"
"去啊，妈说买了鱼。"
"好。那我夜里直接过去，和经纪人谈完就去。"
"行，路上小心。"
"嗯，挂了。"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坐着。阳光开始西斜，树影被拉得很长。下棋的老人散了，推婴儿车的妈妈也走了。公园里只剩下我一名人，和越来越长的影子。
我忽然想起众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五月下午，我和若宁刚认识不久。她那时还在音乐学院读书，我去听她们学校的音乐会，她拉大提琴，独奏。结束后，我在后台找到她，她此时正拆琴弦，手指被琴弦勒出了红印。
"拉得真好。"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，笑了："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。"
"前两个是谁？"
"我老师，我妈。"
"那我是第一名外人。"
"你也不是外人，你是林静的弟弟。"
那时她二十一岁，马尾辫，白T恤，牛仔裤，容颜上还有婴儿肥。双目很亮，看人时很专注，像要把你看穿。我请她喝咖啡，她点了最苦的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。我说"你真能喝苦的"，她说"练琴比这苦多了"。
后来就在一起了。恋爱，毕业，工作，结婚，生孩子。七年，像一转眼。她还是爱喝苦咖啡，还是练琴到子夜，还是眼睛很亮。只是婴儿肥没了，下巴尖了，眼下有了细纹。我也从二十九到三十六，头发白了几根，肚子大了一点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比如她紧张时还是会咬下嘴唇，比如我注意到她时心里还是会软一下，比如我们还是会为周末去哪儿吃饭商量半天，比如下雨的早晨还是会一起喝咖啡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些"没变"，比那些"变了"更重要。
下午四点半，我起身回家。走到小区入口处，看见母亲牵着夏天从另一边走来。夏天看见我，挣开奶奶的手跑过来。
"爸爸！"
我蹲下，她扑进我怀里，小脑袋蹭着我的脖子："爸爸，我此日在幼儿园做小船了！"
"小姑给我发视频了，注意到了，真棒。"
"我要送给妈妈！"
"好，妈妈晚上就看到了。"
母亲走过来，手里提着菜："这么热的天，你出门也不戴个帽子。"
"没事。爸检查怎的样？"
"结果还没全出来，心电图做了，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，但不严重。让注意休息，别累着，别热血沸腾。"母亲叹了口气，"我说了他多少次，不听。这下医生说了，总该听了吧。"
"爸呢？"
"回家躺着了，说累了。我让他睡会儿，夜里吃饭叫他。"
我们一起往家走。夏天一手牵着我，一手牵着奶奶，在中间蹦蹦跳跳。
"奶奶，晚上吃什么？"
"吃鱼，你妈妈爱吃的鱼。"
"我也爱吃鱼！"
"知道你爱吃，给你留了肚子那块，没刺。"
"耶！奶奶最好！"
母亲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我望着她的侧脸，五十八岁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，但精神很好，腰板挺直。年纪不大时是老师，站了三十年讲台，落下腰肌劳损的毛病，但从不喊疼。退休后，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我们做饭，带夏天。
走到楼下，父亲正好从楼里出来，手里提着垃圾袋。
"爸，你怎么下来了？不是让你休息吗？"母亲立刻说。
"倒个垃圾，几步路，累不着。"父亲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，走过来，摸了摸夏天的头，"我们夏天赶了回来了。"
"爷爷！我今天做小船了！"
"真厉害。给爷爷看看？"
"在书包里！"
"好，回家看。"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我们一起上楼。楼道里很凉快，有穿堂风。夏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，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。父亲走在最后，脚步有些慢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他正扶着栏杆，一步一顿。
"爸，没事吧？"
"没事，腿有点麻，坐久了。"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回到家，母亲进厨房忙活。夏天从书包里拿出她做的小纸船，粉色的，折得不太平整，但能看出是船的样子。父亲接过来，仔细打量了一下。
"真好看。我们夏天手真巧。"
"小姑教我的。"
"你小姑手也巧，小时候就爱折纸。"
若宁赶了回来了，带着一身热气。她脱了鞋，把包挂在入口处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"热死了，路上堵车。"
"妈妈！"夏天举着小船跑过去，"看！我做的小船！"
若宁接过，认真看了看："真漂亮！送给妈妈的？"
"嗯！妈妈喜欢吗？"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"喜欢，太喜欢了。"若宁蹲下，亲了亲夏天的脸，"多谢宝贝。"
夏天开心地笑了，双目弯成月牙。
晚饭时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。清蒸鱼在中间，冒着热气。还有炒青菜，西红柿鸡蛋，紫菜汤。简单的家常菜，但摆了一桌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母亲给父亲夹了块鱼肚子："你吃这个，没刺。"
父亲"嗯"了一声，埋头吃。
"检查结果医生怎么说？"我问。
"就那样，老毛病。"父亲说，"开了点药，让注意休息。"
"那你就好好休息，别整天想着出去下棋。"母亲说。
"下棋怎的了？下棋是脑力活动，不动体力。"
"一动脑子更耗神。医生说了，要静养。"
"静养静养，我还活着呢，不是死了。"
"你这人……"
"好了好了，"我打圆场，"爸，你就听妈一回，歇几天。等好利索了再下。"
父亲不再说话，继续吃饭。气氛有点僵，但夏天完全没察觉，正在努力用勺子舀西红柿鸡蛋，弄得满桌子都是。
"夏天，小心点。"若宁拿纸巾帮她擦。
"妈妈，鱼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点。"
饭后，母亲收拾桌子，若宁帮忙洗碗。我和父亲坐在客厅，看电视。新闻里在播疫情的消息，国外确诊人数还在涨，国内控制得不错。父亲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皱。
"这疫情，不知道甚么时候是个头。"
"总会过去的。"我说。
"希望吧。等过去了，带夏天出去旅游。她还没坐过飞机呢。"
"嗯，等过去了就去。"
"你妈想去云南，说年轻时没去过。"
"那就去云南。"
"你俩也去，带着夏天。咱们全家一起。"
"好。"
父亲不再说话，继续看电视。新闻结束了，开始播天气预报。翌日晴，气温二十到二十八度。后天下雨，大后天又晴。五月的天气，像小孩的脸，说变就变。
若宁洗完碗出来，擦了擦手："爸，妈，我们回去了。夏天该洗澡睡觉了。"
"行，路上小心。"母亲说。
"爷爷再见！奶奶再见！"夏天挥手。
"再见，乖乖听爸爸妈妈话。"父亲说，摸了摸夏天的头。
我们下楼，上车。夏天的儿童座椅在后座，她坐上去，自己扣好安全带。若宁坐副驾，我开车。
夜色已经深了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街道上车辆不多，开得很顺畅。夏天在后座哼歌，还是早晨那首，调子依然跑得厉害。
"妈妈，我唱得好听吗？"
"好听。"若宁回头笑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"爸爸，好听吗？"
"好听，像百灵鸟。"
"百灵鸟是甚么？"
"一种鸟，叫得很好听。"
"哦。那我是百灵鸟。"
"对，你是小百灵鸟。"
她满意了，继续哼。若宁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路灯的光在她容颜上明明灭灭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
"累吗？"我问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"嗯，有点。和经纪人谈了两个小时，细节很多。"
"谈得怎的样？"
"还行。合同签了，宣传计划也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，要密集排练，可能还要接受几个采访。"
"别太累。"
"清楚。"
回到家，给夏天洗澡。她坐在澡盆里，玩小黄鸭，把水弄得到处都是。若宁蹲在旁边，帮她洗头发。泡沫弄到眼睛了，夏天闭着眼睛喊"妈妈我看不见了"，若宁赶紧拿水冲。
洗完了，擦干，穿睡衣。夏天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，躺在床上，双目已然快闭上了。
"妈妈讲故事。"
"讲什么故事？"
"讲小船的故事。"
"好，讲小船的故事。"若宁坐在床边，轻声讲，"从前，有一条粉色的小船，它住在一条很大很大的河里……"
故事讲到一半，夏天睡着了。呼吸均匀，小手抓着兔子耳朵。若宁停下，轻缓地给她盖好被子，关掉大灯，留一盏小夜灯。
我们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
"你也早点睡。"我说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"嗯，你先睡，我洗个澡。"
"好。"
我洗漱完，躺到床上。很累，但睡不着。听着卫生间的水声，想着此日的事。父亲的检查，若宁的音乐会，夏天的纸船，母亲的清蒸鱼。琐碎，平常，但满满的。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若宁进来，带着沐浴露的香味。她躺下，背对着我。我伸手，搂住她的腰。她很瘦，腰很细，能摸到肋骨。
"深。"她轻声说。
"嗯？"
"我此日练琴的时候，突然背疼了一下。"
"怎的疼法？"
"就一下，像针扎，而后就好了。可能是姿势不对。"
"翌日去看看？"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"不用，可能就是累了。睡一觉就好。"
"嗯。不舒服一定要说。"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"知道。"
我想起她早晨说的话："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。"
她不再说话。呼吸逐渐平稳。我搂着她，感受她身体的温度，一起一伏的呼吸。窗外有车驶过的嗓音，很远，模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
大概吧。但这一刻，此物夜晚，此物搂着妻子、听着女儿呼吸、知道父母就在不远方的家的夜晚，是真实的。
至少现在，是真实的。
我闭上眼睛，缓慢地沉入睡眠。梦里，有一条粉色的小船，在很清很清的水里漂。船上有夏天，有若宁，有父母，有姐妹。船一直漂，漂向很远的地方。阳光很好，水很清，所有人都笑着。
没有尽头。
我醒来时，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嗓音，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铁皮上。房间里很暗，窗帘拉着，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客厅的光。我伸手摸手机，屏幕亮起：凌晨四点二十。
旁边，若宁的呼吸很均匀。她侧躺着，背对着我，被子在肩部处皱起。我轻轻坐起来，赤脚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外面是深蓝色的夜，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。小区的路面湿了，倒映着橙黄的灯光。一棵香椿树在风里摇晃，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。
我又躺回去，闭上眼睛，但睡不着了。脑子里是没写完的稿子，编辑的催稿微信，下个月的房贷，夏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。乱七八糟的，像一团缠住的毛线。
大概过了一名小时，雨小了，变成毛毛雨。天开始亮，是那种阴天的、灰蒙蒙的亮。我听见若宁翻了个身，然后坐起来。
"醒了？"我轻声问。
"嗯。"她嗓音带着睡意，"几点了？"
"五点半。还早，再睡会儿。"
"不睡了，要练琴。"她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，走到窗边，也拉开窗帘打量了一下，"下雨了。"
"嗯，下了一夜。"
"也好，凉快。"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
她进入卫生间，水声响起来。我躺着，听着雨声，水声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。这些声音很熟悉，熟悉到几乎听不见。就像呼吸，心跳，你不注意时它们就在那里，注意到了才以为重要。
夏天还没醒。她三岁，能睡，尤其下雨天，能睡到八点。我起来，去厨房，烧水，煮咖啡。咖啡机是结婚时买的，用了七年，声音有点大，但还能用。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，苦的，香的，让人清醒的味道。
若宁洗漱完出来，换了练琴的衣服——黑色的紧身上衣，宽松的棉麻裤子，头发扎成丸子头，露出干净的脖颈。她倒了杯温水，站在厨房门口喝，看着窗外的雨。
"此日还去琴房？"我问。
"嗯，约了九点。下午要去见经纪人，谈下个月音乐会的事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我送夏天去幼儿园？"
"嗯，妈说此日她去接，让我们夜里过去吃饭。"
"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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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好了，我倒了两杯。她过来拿，手指碰到我的手，很凉。
"手怎的这么凉？"
"刚洗了脸，水凉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热水器坏了？"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"没有，就是想用凉水，清醒。"
我们在餐桌前坐定，默默地喝咖啡。雨还在下，打在厨房的窗户上，一道一道水痕。外面天亮了，但亮得不彻底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"深。"她突然说。
"嗯？"
"我有点紧张。"
"焦虑甚么？"
"下个月的音乐会。"她转着咖啡杯，"独奏会，一名人，九颇为钟。台下坐几百人，有乐评人，有同行，有……重要的人。"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"你会弹得很好。"
"万一不好呢？"
"没有万一。"
"你怎的清楚？"
"缘于你是丁若宁。"
她笑，很浅的笑："丁若宁也会焦虑，也会犯错。"
"那就错。错也是丁若宁的错，别人想错还没机会呢。"
"你就会说好听的。"
"我说真的。"我望着她，"若宁，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，你说过一句话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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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甚么话？"
"你说，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听，是为了让自己以为活着。"
她愣了一下，而后点头："说过。那时候年轻，说话不知天高地厚。"
"现在也年纪不大。二十九，正当年。"
"正当年……"她重复，看着窗外的雨，"有时候我觉得，我的人生才方才开始。有时候又以为，已然过去一半了。"
"胡说甚么，一半得四十岁，你还有十一年。"
"十一年，不多时的。一眨眼，夏天就三岁了。再一眨眼，她就上大学了。再一眨眼，我们就老了。"
"老了就老了，一起老。"
她望着我，双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："深，你会不会有时候以为……我们现在这样，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？"
寂静中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"什么意思？"
"就是……有家，有孩子，有工作，父母健康，姐妹和睦。一切都刚刚好，好得像假的。像电视剧里演的，小说里写的。真实的生活不该是这样，应该有更多……我不清楚，更多的麻烦，更多的意外，更多的……"
"更多的甚么？"
"更多的……不确定。"她轻声说，"但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。确定得让人心慌。"
我笑了："你还嫌日子太安稳？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过不上。"
"我清楚。"她点头，"我清楚我矫情。可能就是……练琴练魔怔了。"
"你就是压力太大了。音乐会结束，我们出去旅游，放松放松。"
"去哪儿？"
"你想去哪儿？"
"嗯……云南？或者西藏？或者就找个海边，躺着，甚么也不干。"
"好，就去海边。我带夏天挖沙子，你看书，睡觉。"
"还要吃海鲜，很多很多海鲜。"
"行，把你吃成个胖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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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才不会胖，我新陈代谢好。"
"二十九了，新陈代谢开始下降了。"
"林深！"她瞪我，但眼里有笑。
夏天醒了。我们听见她屋内里有动静，然后是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。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裙，揉着眼睛迈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
"爸爸，妈妈，下雨了。"
"嗯，下雨了。"若宁把她抱起来，放在腿上，"此日穿雨鞋好不好？小猪佩奇的雨鞋。"
"好！"夏天靠在她怀里，打了个哈欠，"妈妈今天去哪儿？"
"妈妈去练琴。"
"我也要去。"
"你不能去，你要去幼儿园。"
"我不想去幼儿园。"
"为什么？"
"王小明抢我玩具。"
"那你告诉老师。"
"告诉了，老师说他了，但他还抢。"
"那……"若宁想了想，"那妈妈教你个办法。"
"甚么办法？"
"下次他再抢，你就大声说：‘这是我的玩具，请你还给我！’声音要大，要坚定。这样他就不敢抢了。"
"真的吗？"
"真的。妈妈小时候也被人抢过玩具，就这样说的。"
"而后呢？"
"而后他就还给我了。"
"哦。"夏天想了想，"那要是他不还呢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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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你就告诉老师，或者告诉爸爸妈妈。但你要先自己说，这是你自己的事，要自己解决。"
"自己的事……自己解决。"夏天重复，似懂非懂。
我看着她俩，心里软软的。若宁是个好妈妈，耐心，有方法。夏天也乖，纵然偶尔闹脾气，但讲道理。这样的早晨，这样的对话，这样的雨——美好得不真实。
但真实。就在目前。
送夏天去幼儿园，雨还在下。我给她穿好雨衣雨鞋，背好书包。雨衣是黄色的，有小鸭子的图案，雨鞋是小猪佩奇。她站在入口处，像个迷你版的宇航员。
"爸爸，雨会不会停？"
"下午可能会停。"
"那我还能在外面玩吗？"
"如果停了就能。"
"我想在外面玩。"
"好，倘若停了，下午奶奶接你，你就在小区玩会儿。"
"耶！"
幼儿园不远，走路颇为钟。我牵着她，她的小手在我手里，热乎乎的。雨不大，毛毛细雨，打在雨衣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路上有水坑，她故意踩，水花溅起来，她咯咯笑。
"爸爸，你看！水花！"
"嗯，注意到了。"
"我能再踩一个吗？"
"踩吧。"
她又踩一名，更大的水花。裤子湿了一点，但不要紧，反正是防水的。
到幼儿园门口，已然有不少家长孩子。五颜六色的雨衣雨伞，像移动的花园。老师站在门口，笑着打招呼。夏天松开我的手，跑过去："王老师早！"
"夏天早！此日穿雨鞋啦，真漂亮！"
"小猪佩奇的！"
"真好看。来，跟爸爸说再见。"
夏天回头，对我挥手："爸爸再见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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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再见，好好听老师话。"
"清楚啦！"
她跑进去，雨鞋在地面踩出小小的水印。我站在入口处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
雨中的街道很宁静。车开得很慢，怕溅起水花。行人撑伞，匆匆走过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，绿得像假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，湿润的，清新的。
我走得很慢。不急着回家，稿子下午再写也行。就这样走走，听听雨，看看树，想想事。
大概她说得对。但为什么美好就不真实呢？难道只有痛苦、麻烦、意外才是真实？就不能有一段日子，平平顺顺，安安稳稳，一家人健康，工作顺利，孩子可爱？
想甚么呢？想若宁的话："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。"
能的吧。至少现在是的。
电话响了，是母亲。
"喂，妈。"
"深啊，夜里过来吃饭，我买了条鱼，清蒸。若宁爱吃的。"
"好，清楚了。"
"夏天接了吗？"
"接了，送幼儿园了。"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"此日下雨，你给她穿雨鞋没？"
"穿了，小猪佩奇的。"
"那就好。对了，你爸昨晚又说胸闷，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，他不去。你说说他。"
"爸是老毛病，天阴下雨就犯。"
"老毛病也得看啊，万一严重了呢？"
"行，我夜里说说他。"
"嗯。那挂了，夜里早点来。"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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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。"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走。雨小了些，几乎停了。天边亮了一点，云层薄了，能看见后面灰白的天。
父亲胸闷。老毛病。从我记事起就有。天阴下雨，季节变化，累了，都会犯。去医院看过，医生说没甚么大问题，注意休息，别热血沸腾。所以我们都觉得，没事。
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颐和园，他捂胸口的样子。那个皱眉，纵然不多时松开，虽然他说"没事"，但那个瞬间，我是看见的。
能有什么事呢？父亲才六十，刚退休，身体硬朗。上个月还帮我搬书柜，三十多斤的书，一口气搬上楼。胸闷？歇歇就好。
也许该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六十岁了，也该定期体检了。
晚上吃饭时说说。
回到家，若宁已经去琴房了。家里很安静，只有雨声，和冰箱的嗡嗡声。我冲了杯咖啡，坐到书桌前，打开终端。
文档是空的。新书的大纲，写了一半，卡住了。编辑说要"有冲突"，但我不想编造冲突。真实的家庭生活，哪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冲突？更多的是琐碎，是日常，是重复。是早晨谁送孩子，晚上谁做饭，周末去哪儿玩。是父亲胸闷母亲唠叨，是孩子不想上幼儿园，是妻子忧虑音乐会。
这些算冲突吗？算吧，但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大概正是这些"小"，构成了生活的全部。
我写下一行字："第五章：雨天的早晨"
而后停住。写什么呢？写雨声，写咖啡，写若宁的手凉，写夏天的雨鞋，写父亲的胸闷？
太碎了。读者要看故事，要看情节，要看起承转合。谁要看这些碎碎念？
但我就是想写这些碎碎念。缘于这就是我的生活。2020年5月，一个下雨的早晨，三十六岁，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姐妹，有工作有房贷有烦恼也有幸福的生活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珍贵得不能再珍贵。
午时时分，雨一切停了。阳光忽然就出来了，亮得刺眼，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。我站起身走到阳台，推开窗边，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机。楼下花园里，数个老人已经开始打太极拳，动作缓慢如水中漫步。一只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抖了抖身上的水珠，趴在石凳上晒太阳。
电话震动了一下，是林静发来的消息："爸此日去医院了，妈硬拉去的。检查结果下午出来。"
我回复："甚么检查？"
"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。妈说不放心，非要全面查查。"
"也好，查查安心。结果出来告诉我。"
"好。若宁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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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她说焦虑，但当没问题。"
"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从心理学角度，适度焦虑有助于表现，过度焦虑反而会抑制发挥。"
"姐，你这专业建议我会转达，但她可能会说‘你又来’。"
"职业病，没办法。"
我笑了笑，收起手机。阳光照在书桌上，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重新坐下，继续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，把雨后残留的水汽蒸腾起来，空气变得有些闷热。我想起若宁此刻应该在琴房里，对着谱架，一遍遍练习那些复杂的乐章。她的背会挺得很直，下巴会微微抬起，双目专注地盯着谱子。琴弓在弦上摩擦，发出或低沉或高亢的嗓音。汗水可能会从她的额头滑下来，但她不会停，直到把那段难啃的段落练熟。
她总是这样，对自己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。我说过她很多次，别太拼，身体要紧。她会笑着说"知道了"，而后继续练到子夜。二十九岁，正是拼事业的年纪，我能理解。只是有时候，望着她眼下的青影，我会心疼。
下午两点，我决定出门走走。稿子写不出来的时候，硬坐在终端前只会更焦虑。换了鞋，拿了钥匙，下楼。
小区里很安静，工作日的下午，年轻人都上班去了，只有老人和孩子。几个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，声音不大，夹杂着欢笑。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玩滑板车，他奶奶在后面追着喊"慢点慢点"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，买了瓶冰水。结账时，店员是个年纪不大女孩，此时正看电话视频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瞥了一眼，是某综艺节目的片段。
"二十三块五。"她说，双目还盯着电话。
我扫码付钱财，拿起水迈出店门。阳光很烈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舒服了一点。
走到街角的公园，找了张长椅坐定。公园不大，但树多，阴凉。几个老人在下象棋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热血沸腾。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，车里的小宝宝睡着了，嘴唇微微张着。
我坐了很久，甚么也没想，就看着这些人，这些树，这片五月下午的阳光。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蜂蜜，黏稠，金黄，带着甜腻的倦意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电话又响了，这次是若宁。
"喂，练完了？"
"嗯，刚结束。累死了。"她的嗓音带着疲惫，但还有兴奋，"但是此日状态不错，第三乐章那数个难点总算过了。"
"那就好。吃饭了吗？"
"还没，一会儿和经纪人吃饭，谈细节。你吃了没？"
"也没，不饿。"
"要按时吃饭，你胃不好。"
"清楚了。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，姐刚发消息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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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检查？怎么了？"
"妈不放心，非拉他去。就胸闷的老毛病，全面查查。"
"哦……结果出来了吗？"
"下午出来。应该没事。"
"嗯。那夜里还去妈那儿吃饭吗？"
"去啊，妈说买了鱼。"
"好。那我夜里直接过去，和经纪人谈完就去。"
"行，路上小心。"
"嗯，挂了。"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坐着。阳光开始西斜，树影被拉得很长。下棋的老人散了，推婴儿车的妈妈也走了。公园里只剩下我一名人，和越来越长的影子。
我忽然想起众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五月下午，我和若宁刚认识不久。她那时还在音乐学院读书，我去听她们学校的音乐会，她拉大提琴，独奏。结束后，我在后台找到她，她此时正拆琴弦，手指被琴弦勒出了红印。
"拉得真好。"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，笑了："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。"
"前两个是谁？"
"我老师，我妈。"
"那我是第一名外人。"
"你也不是外人，你是林静的弟弟。"
那时她二十一岁，马尾辫，白T恤，牛仔裤，容颜上还有婴儿肥。双目很亮，看人时很专注，像要把你看穿。我请她喝咖啡，她点了最苦的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。我说"你真能喝苦的"，她说"练琴比这苦多了"。
后来就在一起了。恋爱，毕业，工作，结婚，生孩子。七年，像一转眼。她还是爱喝苦咖啡，还是练琴到子夜，还是眼睛很亮。只是婴儿肥没了，下巴尖了，眼下有了细纹。我也从二十九到三十六，头发白了几根，肚子大了一点。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比如她紧张时还是会咬下嘴唇，比如我注意到她时心里还是会软一下，比如我们还是会为周末去哪儿吃饭商量半天，比如下雨的早晨还是会一起喝咖啡。
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些"没变"，比那些"变了"更重要。
下午四点半，我起身回家。走到小区入口处，看见母亲牵着夏天从另一边走来。夏天看见我，挣开奶奶的手跑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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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爸爸！"
我蹲下，她扑进我怀里，小脑袋蹭着我的脖子："爸爸，我此日在幼儿园做小船了！"
"小姑给我发视频了，注意到了，真棒。"
"我要送给妈妈！"
"好，妈妈晚上就看到了。"
母亲走过来，手里提着菜："这么热的天，你出门也不戴个帽子。"
"没事。爸检查怎的样？"
"结果还没全出来，心电图做了，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，但不严重。让注意休息，别累着，别热血沸腾。"母亲叹了口气，"我说了他多少次，不听。这下医生说了，总该听了吧。"
"爸呢？"
"回家躺着了，说累了。我让他睡会儿，夜里吃饭叫他。"
我们一起往家走。夏天一手牵着我，一手牵着奶奶，在中间蹦蹦跳跳。
"奶奶，晚上吃什么？"
"吃鱼，你妈妈爱吃的鱼。"
"我也爱吃鱼！"
"知道你爱吃，给你留了肚子那块，没刺。"
"耶！奶奶最好！"
母亲笑了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我望着她的侧脸，五十八岁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，但精神很好，腰板挺直。年纪不大时是老师，站了三十年讲台，落下腰肌劳损的毛病，但从不喊疼。退休后，最大的乐趣就是给我们做饭，带夏天。
走到楼下，父亲正好从楼里出来，手里提着垃圾袋。
"爸，你怎么下来了？不是让你休息吗？"母亲立刻说。
"倒个垃圾，几步路，累不着。"父亲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，走过来，摸了摸夏天的头，"我们夏天赶了回来了。"
"爷爷！我今天做小船了！"
"真厉害。给爷爷看看？"
"在书包里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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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，回家看。"
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我们一起上楼。楼道里很凉快，有穿堂风。夏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，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。父亲走在最后，脚步有些慢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他正扶着栏杆，一步一顿。
"爸，没事吧？"
"没事，腿有点麻，坐久了。"
风从窗外吹了进来。
回到家，母亲进厨房忙活。夏天从书包里拿出她做的小纸船，粉色的，折得不太平整，但能看出是船的样子。父亲接过来，仔细打量了一下。
"真好看。我们夏天手真巧。"
"小姑教我的。"
"你小姑手也巧，小时候就爱折纸。"
若宁赶了回来了，带着一身热气。她脱了鞋，把包挂在入口处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"热死了，路上堵车。"
"妈妈！"夏天举着小船跑过去，"看！我做的小船！"
若宁接过，认真看了看："真漂亮！送给妈妈的？"
"嗯！妈妈喜欢吗？"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"喜欢，太喜欢了。"若宁蹲下，亲了亲夏天的脸，"多谢宝贝。"
夏天开心地笑了，双目弯成月牙。
晚饭时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。清蒸鱼在中间，冒着热气。还有炒青菜，西红柿鸡蛋，紫菜汤。简单的家常菜，但摆了一桌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母亲给父亲夹了块鱼肚子："你吃这个，没刺。"
父亲"嗯"了一声，埋头吃。
"检查结果医生怎么说？"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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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就那样，老毛病。"父亲说，"开了点药，让注意休息。"
"那你就好好休息，别整天想着出去下棋。"母亲说。
"下棋怎的了？下棋是脑力活动，不动体力。"
"一动脑子更耗神。医生说了，要静养。"
"静养静养，我还活着呢，不是死了。"
"你这人……"
"好了好了，"我打圆场，"爸，你就听妈一回，歇几天。等好利索了再下。"
父亲不再说话，继续吃饭。气氛有点僵，但夏天完全没察觉，正在努力用勺子舀西红柿鸡蛋，弄得满桌子都是。
"夏天，小心点。"若宁拿纸巾帮她擦。
"妈妈，鱼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点。"
饭后，母亲收拾桌子，若宁帮忙洗碗。我和父亲坐在客厅，看电视。新闻里在播疫情的消息，国外确诊人数还在涨，国内控制得不错。父亲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皱。
"这疫情，不知道甚么时候是个头。"
"总会过去的。"我说。
"希望吧。等过去了，带夏天出去旅游。她还没坐过飞机呢。"
"嗯，等过去了就去。"
"你妈想去云南，说年轻时没去过。"
"那就去云南。"
"你俩也去，带着夏天。咱们全家一起。"
"好。"
父亲不再说话，继续看电视。新闻结束了，开始播天气预报。翌日晴，气温二十到二十八度。后天下雨，大后天又晴。五月的天气，像小孩的脸，说变就变。
若宁洗完碗出来，擦了擦手："爸，妈，我们回去了。夏天该洗澡睡觉了。"
"行，路上小心。"母亲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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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爷爷再见！奶奶再见！"夏天挥手。
"再见，乖乖听爸爸妈妈话。"父亲说，摸了摸夏天的头。
我们下楼，上车。夏天的儿童座椅在后座，她坐上去，自己扣好安全带。若宁坐副驾，我开车。
夜色已经深了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街道上车辆不多，开得很顺畅。夏天在后座哼歌，还是早晨那首，调子依然跑得厉害。
"妈妈，我唱得好听吗？"
"好听。"若宁回头笑。
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。
"爸爸，好听吗？"
"好听，像百灵鸟。"
"百灵鸟是甚么？"
"一种鸟，叫得很好听。"
"哦。那我是百灵鸟。"
"对，你是小百灵鸟。"
她满意了，继续哼。若宁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路灯的光在她容颜上明明灭灭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。
"累吗？"我问。
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"嗯，有点。和经纪人谈了两个小时，细节很多。"
"谈得怎的样？"
"还行。合同签了，宣传计划也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，要密集排练，可能还要接受几个采访。"
"别太累。"
"清楚。"
回到家，给夏天洗澡。她坐在澡盆里，玩小黄鸭，把水弄得到处都是。若宁蹲在旁边，帮她洗头发。泡沫弄到眼睛了，夏天闭着眼睛喊"妈妈我看不见了"，若宁赶紧拿水冲。
洗完了，擦干，穿睡衣。夏天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，躺在床上，双目已然快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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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妈妈讲故事。"
"讲什么故事？"
"讲小船的故事。"
"好，讲小船的故事。"若宁坐在床边，轻声讲，"从前，有一条粉色的小船，它住在一条很大很大的河里……"
故事讲到一半，夏天睡着了。呼吸均匀，小手抓着兔子耳朵。若宁停下，轻缓地给她盖好被子，关掉大灯，留一盏小夜灯。
我们退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
"你也早点睡。"我说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"嗯，你先睡，我洗个澡。"
"好。"
我洗漱完，躺到床上。很累，但睡不着。听着卫生间的水声，想着此日的事。父亲的检查，若宁的音乐会，夏天的纸船，母亲的清蒸鱼。琐碎，平常，但满满的。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若宁进来，带着沐浴露的香味。她躺下，背对着我。我伸手，搂住她的腰。她很瘦，腰很细，能摸到肋骨。
"深。"她轻声说。
"嗯？"
"我此日练琴的时候，突然背疼了一下。"
"怎的疼法？"
"就一下，像针扎，而后就好了。可能是姿势不对。"
"翌日去看看？"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"不用，可能就是累了。睡一觉就好。"
"嗯。不舒服一定要说。"
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。
"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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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她早晨说的话："太美好了，美好得不真实。"
她不再说话。呼吸逐渐平稳。我搂着她，感受她身体的温度，一起一伏的呼吸。窗外有车驶过的嗓音，很远，模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
大概吧。但这一刻，此物夜晚，此物搂着妻子、听着女儿呼吸、知道父母就在不远方的家的夜晚，是真实的。
至少现在，是真实的。
我闭上眼睛，缓慢地沉入睡眠。梦里，有一条粉色的小船，在很清很清的水里漂。船上有夏天，有若宁，有父母，有姐妹。船一直漂，漂向很远的地方。阳光很好，水很清，所有人都笑着。
没有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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