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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湖文学

☆ 第2章 浓眉曾如清流过 薄情原是自己心

无人知晓的波澜 · 真名有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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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令人舒爽的阴天。

爸爸出门干活前,把电话随手搁在客厅沙发上。一名诺基亚,白色的,外壳有些磨损,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——只能打电话和登QQ的那种。我像平时一样,想玩会儿爸爸的电话,便拿过来,熟练地解开密码。

其实是想打电话,给汪炯。

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
汪炯是谁?

——

初三那年的晚自习,教室里永远是闹哄哄的。前排的男生和后排的女生传纸条,扔偏了落到过道上,又被人踢到讲台底下;角落里一对男女低着头,脑袋凑在一起,不知在说甚么,说完捂着嘴笑;中间几排有人用书挡着脸,小声聊天,聊到兴奋处压不住嗓音,被纪律委员瞪一眼,又缩回去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我和我姐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,安宁静静做作业。不是我们有多用功,是不认识那些人,插不进那些热闹。我们是从村里来镇上的,和镇上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。他们聊的明星我们不知道,他们玩的游戏我们没碰过,他们穿的牌子我们买不起。那就写作业吧,写作业总不会错。

那天晚自习,教室里突然多了一名男生。

坐在斜前方第三排,低着头写字。我没看清脸,只看见一名侧影——背挺得直,头埋得低,笔在纸上移动,半天不抬一下。周围再吵,他也不抬头。有人从他旁边走过,他不看。有人大声笑,他也不看。就写他的作业。

我多看了他几眼。

后来几天,他都在。每次都是那样东西位置,每次都是那样东西姿势,背挺直,头埋低,安安静静写作业。我开始留意他——眉头总是皱着,那眉毛粗而浓密,拧在一起,像两把小刷子。不知道是题目太难,还是他本来就长那样。但那副神情,在一屋子闹哄哄的人里,确实像一股清流。

我没跟他说过话。只听见有几个男生叫他汪炯。这时候他通常也是目不转睛盯着作业纸,脸侧着回应对方:"说!"

四周恢复了平静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后来他不见了。听说是调到另一名教室去上晚自习了。

有一天夜里,我从我们那样东西吵闹慌乱的教室迈出来,路过一间教室,脚步停了一下。

那间教室很安静。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声、写字声、偶尔有人轻声讨论。灯光是白的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,每个人都低着头,伏在桌子上,像一片安静的庄稼。我站在门口,看了好几秒。

我看见他了。还是那个姿势,皱着眉,在写字。

第二天,我去找了班主任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"老师,我想换到隔壁那样东西晚自习教室去。"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班主任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时候我成绩排在年级前列,说话还算有点分量。他没多问,微微颔首:"行。"

我心中窃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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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被安排过去的,还有班里好几位成绩好的同学。我们搬着书,从那样东西闹哄哄的教室,走进那个安静的教室,各自找了位置坐定。

我坐的位置,离他不远。

但也仅此而已。我依然安安静静写我的作业,他依然安宁静静写他的。我们没有说过话,甚至没有对视过。只是有时候抬起头,余光会扫到那样东西皱着眉的侧影,而后很快收赶了回来,继续写题。
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
初三过了一半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。

期末考试结束那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厚厚的,叠成一名方块,是他们班同学递给我的。当时我室友听说我收到了一封很厚的信,都统统向我围拢。期中一个很八卦的女同学一把夺过那封信开始大声朗读。先是数个弯弯绕绕的密码数字游戏,1.我希望你不要生气,请看数字7。7.我还是不清楚怎么说,请看数字9。9.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请你转向数字2。 2.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,如果你还想看的话请看数字5。5.我想说我喜欢你,倘若你想了解更多,请你打开这封信。

拆开看,是他的字迹。写了三四页,说从晚自习头一次见到我,就注意到了我;说每次在食堂看见我,都想过来打招呼,又不敢;说我换了教室之后,他喜悦了好几天;说喜欢我,问能不能在一起。

我读完,心跳砰砰的,耳朵发烫。

我几乎没有一点矜持。我直接去了他们教室门口,等他出来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脸一下子红了。

我说:"可以交往啊。"

他犹如没反应过来,站着不动。我又说了一遍。他点点头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现在回想起来,那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。我跟他并不熟,没说过几句话,没单独相处过,连他喜欢吃甚么、喜欢听甚么歌都不清楚。但那时候觉得,这些都不重要。

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
后来,每次放学吃饭,我们都会在我们班级共通的那样东西走廊的楼梯口相互等待,一起去食堂。刚开始很不习惯,站楼梯入口处等人,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后来缓慢地熟了,就习惯了。再后来,开始习惯跟他打电话聊天,聊考试,聊成绩,聊此日食堂的菜不好吃,聊隔壁班谁和谁又吵架了。

他让我把他电话号码背下来。

"背下来,万一有事找不到我呢?"

我真的背了。那串数字,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,念到滚瓜烂熟,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。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,分手之后,再也没必要也不屑拨通的时候,那串数字还卡在脑子里,时不时冒出来。

初三毕业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他又来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喜欢我,无法自拔。

我拿着信,看了好几遍。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收拾书本,有人在互相留言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"终于解放了"。可我坐在那儿,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有点陌生。

"无法自拔"这种词,从我们嘴里说出来,怎的听都有点别扭。

像什么呢?像大人教的话。像电视里学的词。像从哪本言情小说里抄来的句子。不像我们自己能说出口的——我们平常说话,说的都是"今天作业好多""食堂的土豆丝又变难吃了""你看见我橡皮了吗"。谁会张嘴就说"无法自拔"?
故事还在继续


我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分不清了。

他是真这么想,还是觉得自己当这么想?

我也分不清自己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我试着回信。摊开纸,握着笔,想了半天,也写下同样的词,同样的调子。"我也喜欢你""不能没有你"……写着写着,笔停住了。心里冒出一名问题,轻缓地的,像有人在耳边问:

我是真的喜欢他,还是为了表演一个"喜欢他的人"?

没有答案。

窗外的蝉在叫,叫得人心烦。我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总之,就那么背着家长,开始了头一次恋爱的尝试。

那时候,周围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们。

初中的喜欢,来来去去就那么回事。此日A向B表白,明天B和C好了,后天C又喜欢上D——用他们的话说,就是"表白-聊天-而后又喜欢上另一名长得更好看的异性",一个死循环,转来转去跳不出来。谁和谁能好超过一名月,都算稀罕。

寂静中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而我们,从初三下学期到他写这封信,竟然一直"在一起"——纵然只是通信,偶尔一起吃饭,周末送我们回家。但在同学们眼里,这已然是难得的了:心意相通,不离不弃。

我当时多少也有点沉浸在这种羡慕里。

那种感觉,说不上是爱情。更像是,被人羡慕着,就以为自己挺幸福的。

课间有人路过我座位,会故意拖长声音喊一句:"哟,又想你家汪炯啦?"我红着脸低头,假装不理她们,心里却有点甜。晚自习前,有人看见我们站在走廊说话,第二天准有人来八卦:"你们头天说甚么了?说那么久!"我嘴上说"没什么",心里却暗暗得意。

初三那几个月,他周末都会送我和我姐去车站。

从学校走到车站,要穿过一条街,经过一个菜市场,再拐两个弯。路不长,走十几分钟就到了。但每次都走得很慢,犹如走快了,班车就会提前开走似的。
我姐走在旁边,不远不近,给我们留出说话的空间。她向来这样,话少,但甚么都看在眼里。


等车的地方是一名小广场,有几棵梧桐树,树底下摆着几块石头,被人坐得光滑了。我们到的时候,班车通常还没来,就站着等,或者坐在石头上。他站着,我和我姐坐着,聊些有的没的——这周考试怎的样,下周有甚么安排,食堂新出的菜好不好吃。

偶尔会碰上他们班的女同学。

她们也从学校出来,三三两两,拎着书包,嘻嘻哈哈的。看见他,老远就喊:"汪炯!又送女朋友啊?"走近了,冲我们挤眉弄眼,捂着嘴笑。他被笑得不好意思,挠挠头,也不辩解,就站在那儿,脸微微发红。我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,耳朵却烫得厉害。

她们走了,欢笑还飘回来。

班车来了,我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和姐姐一起上车。他站在车窗外,挥挥手:"下周见。"我点点头,也说"下周见"。车门关上,车子慢慢开动,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越来越小,最后拐个弯,看不见了。

我始终是一名性格内向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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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"有点害羞"的内向,是真的内向——内向到,想向陌生人问路,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,鼓起半天勇气,才敢走上前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可走上前也没用。声音太小,小得像蚊子哼,对方听不见,侧过头来问:"甚么?"我脸腾地红了,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,就地消失。

那种时候,心里全是懊恼。懊恼自己没出息,懊恼缘何别人做起来那么自然的事,到自己这儿就这么难。

他不一样。

他曾向我说过他"脸皮厚"的理念。

"脸皮厚点没甚么不好,"他说,"你想啊,问个路,人家顶多不搭理你,又不会打你。你损失什么了?甚么都没损失。可你要是问成了,路就找到了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们正走在去车站的路上。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叔,推着一辆旧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名草靶子,上面插满亮晶晶的糖葫芦。他走过去,跟大叔聊起来——"叔,此日生意咋样?""这糖葫芦是自己做的吗?""山楂哪买的?"大叔被他问得笑起来,话匣子打开,聊得热火朝天。聊完,他买了两串,一串给我,一串给我姐。

我拿着那串糖葫芦,望着他,心里冒出感叹:原来还可以这样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原来,主动和陌生人说话,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。原来,开口之前不需要想那么多。原来,对方不会嘲笑你,不会不理你,反而会笑着跟你聊起来。

那是我头一次认真想这件事。

在那之前,从来没有一名人如此鼓励过我。爸爸妈妈从小只告诉我们:好好读书,不要只顾着和朋友厮混,保护好自己。他们没说过的,是他说的。他们没教过的,是他教的。

后来我发现,我对他没有产生爱情,是真的。

但他是我勇敢去表达自己诉求、争取自己利益的启蒙。这句话很长,说不出口,但我知道它是真的。就像我清楚,那些周末送我们去车站的日子,那些"脸皮厚"的闲聊,那些偶然撞见的、他和陌生人说话的瞬间,都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点东西。

一点我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很多年后,我偶尔会想起那样东西车站,那几棵梧桐树,那串糖葫芦。


想起那样东西教我要"脸皮厚"的人。想起那些周末,他站在车窗外挥手的样子。

我们没有在一起。这是另一名故事了。

但那段日子是真的。那些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,也是真的。哪怕后来我们再无瓜葛,哪怕那串电话号码早已不必也不屑再拨通——可如果有一天,我变成一名不那么懦弱、敢于开口说话的人,那边面,有他一份功劳。

——

初三暑假的某一天——我拿起爸爸的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。

密码解开了,手指停在按键上。

然后我踌躇了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打过去说甚么呢?"喂,此日天气不错"?这句话说完之后呢?聊考试?考完了。聊成绩?我们的成绩早就已经聊过了,我去了重点高中,他去了普通高中。聊暑假在干嘛?在发呆,在想你——这种话说得出口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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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一圈,发现我们之间能聊的,犹如都聊过了。剩下那些没聊的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手指悬在按键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
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
——

放下电话,我回过神来。

屋内另一头,姐姐深晚贞还坐在镜子前。侧着脸,正着脸,凑近了看,又退远了看。不知道在看甚么,看了那么久。但我犹如又无比懂她在看什么。 ​‌​​​​​​

她比我大一岁,但我们从小就一起上学。妈妈说,想让我们俩相互有个照应,就让她晚了一年上学。于是我们同班,同坐,一起从那所村小考到镇上初中,又从初中考到重点高中。十几年了,没分开过。

窗外的光,缓慢地暗了一点。阴天的下午,就是这样,亮一阵,暗一阵,像什么都没想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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